姜禧没再多问。
纪文徊向来这样,公司的事,他的打算,从不与她多说。她也守着那道界线,私下里除了席念和席家的事,其余一概不问。
车驶进住院部时,天已经黑透了。住院部大楼亮起无数白灯,远远看去,一整面墙像睁开了眼睛。
姜禧放慢车速,正想找个车位,余光扫到门廊下走出来的人影。
她定睛看去,手指不自觉握紧方向盘。
那个人,清水泉见过一面,庆功会的视频里也见过。
见山资本的陆承叙。
周砚说过,纪文徊是见山的叛徒。这个词太重了,重到她知道,纪文徊这时候绝不能往陆承叙跟前凑。
她松了油门,想等那人走远。
可陆承叙像有感应似的,抬头,视线越过停车场,透过挡风玻璃,直直落进来。
姜禧正要提速绕开,身侧车门响了。
她眼睁睁看着纪文徊迈着从容的步伐下车。
陆承叙站定在不远处,往驾驶室瞟了瞟,“美女看着眼熟?”
纪文徊挡在驾驶室门前,“陆总,这是我们之间的私事。”
陆承叙却像没听见,“我想起来了,她是东旭传媒周砚的妻子。”
姜禧看不清纪文徊表情,只见他背影顿了顿。
然后他侧身拉开车门,俯下身,对她道,“你换个位置停车。”
“纪……”
她话没出口,陆承叙在旁扬声打趣,“周太太要是对纪总监的过去感兴趣,我不介意……”
“十七。”纪文徊声音沉下来,“我跟陆总有事要谈。你先上去。”
姜禧:“……好。”
她重新发动车子,绕到停车场另一端,停稳后,透过后视镜望向那两道身影。
纪文徊背对她,依旧看不清表情。陆承叙却像早有预料,抬眼朝她的方向望过来,唇边笑意加深。
姜禧以为他们在解决过往恩怨,不好再停留,便推门下车走向电梯。
顶层特护病房很安静。
姜禧轻车熟路坐到探视区的椅子上,隔着玻璃望向病房里的人
距离周砚说的两个月,只剩三天了。
这两个月里,周氏风云变幻,人心惶惶,她和许微兰却过得风平浪静,无人打扰。
姜禧不知是周砚安排得太妥当,还是暴风雨没轮到她。只是偶尔半夜醒来,想到周砚迟迟没有消息,她就感到不安。
既担心他手术失败,席念失去机会,又担心离开江州的计划有变故。
以前周砚在身边,她能察言观色揣摩他的心思。如今见不着人,姜争明的视频在那摆着,她像落在峭壁边缘的石头,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跌落深渊。
不多时,纪文徊走到她身侧,和她并肩站着,一起望向玻璃窗后病床上的人。
姜禧:“你想确定的事,跟刚才那位陆总有关?”
纪文徊单手揣进西裤口袋,没否认,反倒问她,“十七是不是认识陆总?”
姜禧:“庆功会那天的视频有人发到了群里,我看了一些。”
纪文徊不再追问,两人就这样默默站着,良久无言。
过了很久,纪文徊问她,“如果周砚一辈子醒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姜禧不想回答这种假设。
纪文徊也不急,慢条斯理往下说,“周总之前申请的三个月假期,只剩最后三天了。”
“嗯。”
“老夫人明天会召开董事会。”他侧过脸,目光落在她眉眼间,不错过她一丝情绪,“如果三天后他还醒不过来,董事会就会以病重为由,正式罢免他东旭执行总裁的职位。”
姜禧心头微惊,转头对上他深黯阴郁的视线。
“这么突然?”
“我也是下午才知道。”纪文徊放缓语速,耐心解释,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老夫人一直在等合适的机会收回周砚的权力。这次正好,以重病为由,既能名正言顺,还不落人口实。”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真诚,“之前你跟我说周砚和席家的事无关后,我细细想过,确实不能因为一人之过连坐他人。无论如何,你现在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他若失去东旭的职务,只怕你也会受到牵连。”
姜禧问得直白,“你参与出谋划策了吗?”
纪文徊微微俯身,靠近了些,“在你心里,我是这么是非不分的人吗?”
距离太近,姜禧能看进他眼睛深处。
如此坦诚,如此熟悉。
和席念一模一样的眼,他又是席念在这世上唯一剩下的亲人,姜禧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她不动声色收回视线,语气有了些许欣慰,“你能想通,就很好了。”
“我不想惹你生气。”纪文徊眼眸噙笑,又把话题转到周砚身上,“眼下时间紧迫,周总能在三天后准时醒来吗?或者说,他有没有别的安排来应对?”
“我不知道。”
“医生怎么说?”
“没有具体时间。”
答应别人的事,姜禧嘴严得很。
纪文徊点点头,似乎已经确定了,后退半步,“时间不早了,你也快回去吧。周总这边如果有需要,你随时联系我。”
“好。”
等纪文徊步入电梯,姜禧重新坐回椅上,隔着玻璃窗口看病床上一动不动的假周砚。
她已经在这里坐过很多个夜晚了。
起初是为了演戏,无论是老夫人,还是各路打探消息的,总得有人守在病房外让他们看见掩人耳目。
后来演着演着,就变成习惯。
她很难深究周砚封闭康复的真实意图,但他既然说了两个月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
次日,上午九点召开临时董事会,八点刚过,一则简讯就在金融圈传开:
【独家:周氏集团今日召开临时董事会,拟罢免周砚东旭总裁职务。周砚两个月前遭遇严重车祸,至今昏迷未醒。】
随后财经媒体的电话打向周氏公关部,公关部统一口径:两天后将召开记者会,给关注周氏的民众一个答复。
这意思,在圈内就是默认。
消息一出,东旭最先沸腾。
高管们陆续到岗,茶水间里,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已经笼罩在整个东旭。
记者会前一天,姜禧接到姜争明电话,要她下楼一趟。
黑色红旗轿车静静停在周氏楼下的停车库,车身锃亮,江A车牌,姜禧再熟悉不过。
司机站在门边,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姜禧弯腰坐进去。
姜争明坐在后座,膝上放着份文件,不怒自威。车子平稳启动,一直到驶出停车场后,他才问:“记者会的事,你就没什么打算?”
姜禧:“等周砚回来。”
“我派人去第一医院确认过,周砚目前的状况,别说明天,就是下个月,也未必能醒来。”
姜禧没反驳。
姜争明以为她是舍不得周家的富贵,讲事实,“周砚被罢免东旭总裁职务,已成定局,挣扎无用。”
姜争明说着,从身侧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两人间的座椅上。
“机票。”姜争明说,“目的地你自己决定。明天趁风口都聚焦在周砚身上,你带着医院里那位,一起离开。等你在异地安顿好,我会公布视频,宣布你与姜家彻底脱离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