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的时间流速仿佛与外界是脱节的。
当外面的世界为了恒生指数的每一次跳动而疯狂,为了马会那桩至今未破的「十亿金库劫案」而满城风雨时,城寨里依旧是那副阴暗丶潮湿丶充满烟火气的模样。
在这六十天里,港岛的外界风起云涌。
新松集团的吴任松拿着那块花了一千万买来的「金街」地皮,像个守财奴一样天天去那块荒地上转悠,却始终等不到那个传说中的「文件」。坊间甚至开始传言,吴老板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怎麽会对一块荒地情有独锺。
这两个月里,他只出去过两次。
都是为了见程一言。
嘉禾国际在程一言的操盘下,像一头贪婪的幼鲨,在金融市场里悄悄露出了獠牙。经过这段时间的恶补,程一言的进步很快。陆晨只是给了几个关键的节点指示,程一言就凭藉着惊人的悟性和那灵光一现的赌性,硬生生的把公司的帐面资产翻了两番。现在的程一言,西装革履,出入都有豪车接送,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大亨」的气象。
本书由??????????.??????全网首发
而作为这一切幕后推手的陆晨,却像是个隐形人,整日窝在九龙城寨那间昏暗的理发店里,像是一只蛰伏的蜘蛛,盘踞在理发店的阁楼上,默默编织着属于他的网。
……
「哗啦——」
理发店的暗室里,龙卷风将一张薄薄的纸片放在桌上,上面的零多的让人眼花缭乱。
「这是最后一笔。」
龙卷风点了一支烟,眉头舒展了一些,「加上这一笔,你那一亿两千万的『黑货』,算是全部洗白了。扣除掉给水房那帮吸血鬼的四成,还剩下了七千二百万,都在这几张瑞银的本票里。」
七千二百万。
在这个年代,这笔钱足以买下油尖旺半条街的黄金铺位,或者直接在九龙买下一栋写字楼。
陆晨拿起那几张薄薄的本票,指尖轻轻摩挲。虽然缩水了四成让人肉疼,但这钱现在是乾净的,哪怕他拿着去警务处长面前晃,也没人能抓他。
「谢了龙哥,」陆晨将本票收好,「这两个月,麻烦你了。」
「麻烦倒是不麻烦,就是心疼啊。」龙卷风吐出一口烟圈,「四千多万啊,就这麽没了。那帮洗钱的扑街,赚钱比抢劫还快。」
「所以,我才要找人自己干。」
陆晨眼神微眯,顺势提起了之前让龙卷风打听的事,「对了龙哥,之前让你查的那个『画家』,有消息吗?」
「有,但不多。」龙卷风点了点菸灰,「道上确实有过一个叫『画家』的大佬,做出来的『超级美金』连验钞机都骗得过,不过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听说他在金三角跟一帮东欧人做生意,黑吃黑,被人乱枪打死了,连尸体都被喂了鳄鱼。」
「死了?」陆晨眉头微挑,这消息倒是在意料之中。
「是死了。从那以后,『画家』这个名号就销声匿迹了。」龙卷风看着陆晨,「你找一个死人做什麽?」
「老虎死了,虎崽子还在。」
陆晨眼神深邃。他熟知《无双》的剧情,那个被打死的老画家只是上一代,而新一代的「画家」还在蛰伏。虽然电影里关于幕后黑手主创放了很多烟雾弹,但是他相信真正的幕后大BOSS根本不是那个什麽「吴复生」,也不是李问,而是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丶一心只想画画的女画家——阮文。
「龙哥,帮我留意一个人。」陆晨压低声音,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阮文。女,画家,气质很特殊,表面上可能是个搞艺术的,但背景不简单。」
虽然电影里阮文自称成名前一直在加麻大,但是他有预感在复出之前,她肯定会在港岛出没。
「行,我让人去查。」龙卷风虽然不懂陆晨为什麽要找一个女人,但他知道晨仔一向有想法,他也不会去多问。
「没事龙哥,这个倒不着急,」陆晨收回思绪。阮文这条线是长远布局,眼下,他有一个更重要丶也更迫切的目标,「那拜托你打听的另一个消息呢?」
龙卷风闻言神色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有一丝惋惜。
「那个叫『小马哥』的?」龙卷风从旁边拿起一份过期的八卦周刊,指着上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你要找的人,大概就是他了。道上曾经响当当的『双枪小马』,当年风头无两,可惜啊……」
龙卷风摇了摇头,「三年前在湾湾枫林阁那场血战,虽然替大哥报了仇,但一条腿被打废了。现在听说他在尖沙咀的一家酒店当泊车小弟。每天被人呼来喝去,为了几块钱小费还要给人擦鞋。曾经的兄弟,现在踩在他头上拉屎。」
说到这,龙卷风这种老江湖都忍不住唏嘘:「江湖就是这样,人走茶凉。你风光的时候万人捧,你落魄的时候,连狗都嫌。」
陆晨听着龙卷风的描述,脑海中却浮现出电影《英雄本色》里的画面。
那个穿着风衣丶叼着火柴丶用美金点菸的男人。那个为了兄弟情义,单枪匹马杀回血海的男人。那个即使瘸了一条腿,依然有着傲骨的男人。
现在,正是剧情开始的前夕,他人生最黑暗丶最低谷的时刻。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现在的Mark(小马哥),最缺的不是钱,而是一份尊严,一个翻身的机会。
只要给他一个支点,这个男人能撬翻整个江湖。
「龙哥,他在哪家酒店?」
「半岛酒店旁边的那家富都夜总会。」龙卷风奇怪地看了陆晨一眼,「怎麽?你对他有兴趣?他现在腿瘸了,除了擦车什麽都干不了,而且他那个曾经的小弟谭成现在势力很大,谁沾上小马哥就是跟谭成过不去。」
「腿瘸了,心没瘸就行。」
陆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这两个月的蛰伏,让他的皮肤白了一些,但那双眼睛却经过岁月的沉淀,变得更加锐利。
……
尖沙咀,富都夜总会门口。
夜色如墨,霓虹灯将街道渲染得光怪陆离。豪车如流水般穿梭,空气中弥漫着香水丶酒精和金钱发酵的味道。
陆晨独自一人,并没有带信一和陈洛军。
他穿着那套深蓝色的高定西装,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静静地站在马路对面。
他的目光穿过车流,落在夜总会门口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色工装,外面套着一件已经磨得发白的旧风衣。他的左腿有些跛,走路一瘸一拐,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和一只盒饭。
那件大衣曾经或许很风光,但现在已经沾满了油污和灰尘,下摆磨损得厉害。
他正坐在一辆崭新的奔驰车头旁,把盒饭放在引擎盖上,狼吞虎咽地吃着。那饭菜看起来很简陋,几根青菜,两块肥肉。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喂!瘸子!」
一个穿着花衬衫丶满脸横肉的古惑仔走了过来,一脚踢翻了引擎盖上的盒饭。
「啪!」
饭菜洒了一地,汤汁溅在了那件旧风衣上。
「谁让你在客人的车上吃饭的?弄脏了你赔得起吗?」古惑仔指着男人的鼻子骂道,「成哥马上就要下来了,赶紧把地擦乾净!要不然今天打断你另一条腿!」
「对不起,对不起……」
曾经叱咤风云的小马哥,此刻却低着头不停道歉。他默默地弯下腰,用那块抹布一点点擦拭着地上的饭粒和油渍,甚至捡起一块还算乾净的肉,塞进了嘴里。
他的眼神麻木丶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死去,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在为了生存而苟延残喘。
那个古惑仔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小马哥依然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擦着地,动作机械而卑微。
就在这时,一双鋥亮的黑色皮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小马哥下意识地以为又是哪个客人或者古惑仔找茬,连忙想要挪开身子,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对不起老板,马上擦乾净,马上……」
「擦乾净了,就能把尊严擦回来吗?」
一道温和却带着一丝刺痛感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小马哥擦地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那张布满油污和胡茬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透过乱糟糟的头发,看向来人。
陆晨站在那里,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
「你是谁?」小马哥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
「我是谁不重要。」
陆晨蹲下身,视线与小马哥平齐。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递了过去。
「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
「小马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