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2月16日。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着冬日的寒意,却吹不散这座城市日益浓重的焦虑感。
年关将至。
对于华人来说,「年关」二字,既是过年的关口,也是还债的关口。
这一年的港岛经济,用「惨澹」二字来形容都算是客气的。受到中英谈判僵局的影响,恒生指数从年初的高位腰斩,楼市暴跌,不少在股海楼市中沉浮的普通人一夜之间负债累累。工厂倒闭,失业率攀升,就连霓虹灯下的阴影里,都多了无数双饥饿而贪婪的眼睛。
随之而来的就是治安。
前段时间的「君度酒店大劫案」虽然以悍匪全灭而告终,但它就像是一个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释放出了个危险的信号:鬼佬统治的警队不行了。
看起来威风八面的皇家警察,在面对真正的悍匪时,表现得迟钝丶软弱丶甚至无能。
于是,无数原本还在观望的野心家丶过江龙丶大圈仔,心思都开始活泛起来了。
既然「医生」敢在市中心搞恐怖袭击,那我们为什麽不能搞点大的?反正那群鬼佬高层正忙着大捞特捞,根本无心维持治安。
乱世,已然拉开序幕。
……
新界,元朗,一处隐蔽的废弃猪油厂。
空气中弥漫着酸臭味和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
几个身材魁梧丶眼神凶狠的男人正围在一张满是油污的桌子旁。桌上摆满了雷管丶硝酸铵丶定时器以及各种颜色的电线。
为首的一个男人,留着板寸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狰狞刀疤,正拿着一叠刚刚从黑市搞来的建筑图纸,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他在道上的绰号叫「北极熊」。
人如其名,凶残丶暴躁,且贪得无厌。
「哑巴,这玩意儿威力够不够?」
北极熊粗声粗气地问道,手里把玩着一个遥控引爆器。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乾瘦黝黑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他没有名字,就叫哑巴,一个天生的炸弹天才,也是这夥人里的技术核心。
哑巴没有说话,只是比画了一个手势,然后指了指旁边用来测试的一块厚钢板,眼中满是不屑,意思是炸平半层楼都够了。
「好!很好!」
北极熊狞笑着,将图纸狠狠地拍在桌上。
那张图纸的标题赫然写着——海港城·星光行(StarHouse)。
海港城,隶属于九龙仓集团的庞然大物,南至尖沙咀天星码头,北至中港城,是目前全港面积最大丶最繁华的购物中心。那里是销金窟,是富人的天堂,更是港岛繁荣的象徵。
「阿辉那个扑街虽然要价高,但这批炸药确实是好货,」北极熊点燃一根烟,看着周围的几个兄弟,「兄弟们,能不能过个肥年,就看这一票了。」
「目标,九龙仓集团。勒索一千万!」
「要是他们不给……」
北极熊吐出一口浓烟,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老子就让这颗东方之珠,变成『火药之珠』!」
……
第二天,12月16日,中午十二点。
尖沙咀,海港城。
作为港岛的商业心脏,这里早已换上了圣诞装束。巨大的圣诞树矗立在中庭,到处挂满了彩灯和铃铛,欢快的《JingleBells》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即使经济不景气,但这里依然人潮涌动。男男女女们提着大包小包,享受着节日的快乐。
在拥挤的人群中,有一对情侣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男的长着一个显眼的大鼻子,浓眉大眼,身手矫健,但此刻却像个苦力一样,脖子上挂着围巾,两只手提满了各种购物袋,一脸的生无可恋。
女的留着短发,长相清秀可爱,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兴致勃勃地看着橱窗里的衣服。
正是陈家驹和他的女朋友阿May。
原本这个时候陈家驹应该在警局值班的,但是因为上次抓进监狱的朱韬保外就医了,并且不断派人找他麻烦,最后陈家驹气不过选择和对方大打出手。在被署长训斥后憋屈的他直接选择辞职,现在他就是个名副其实的无业游民。
「哎呀,家驹!你看这件毛衣好不好看?」阿May指着一件红色的毛衣问道。
「好看,好看……」陈家驹有气无力地回答,「May啊,我们已经逛了三个小时了。我的腿都快断了,比抓贼还累啊。」
「哼!你现在又不是警察了,抓什麽贼?」阿May白了他一眼,帮他整理了一下围巾,「辞职了也好,以后就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怕你回不来了。咱们安安心心过日子,找个保安的工作也不错啊。听说那个什麽嘉禾安保待遇很好的……」
「嘉禾安保?」陈家驹撇了撇嘴,「那帮人太嚣张了。上次君度酒店的事,搞得我们警队一点面子都没有。我去那里?那不是打署长的脸吗?」
虽然嘴上说着辞职,但陈家驹的眼神却始终改不了警察的习惯。
他在逛街的时候,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观察着那些鬼鬼祟祟的身影,寻找着潜在的危险。
「好啦好啦,别东看西看的啦。」阿May拉着他的手,「陪我去星光城那边看看,听说那里新开了一家餐厅。」
与此同时。
海港城物业管理处。
「铃铃铃——!!」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
值班经理接起电话:「喂?海港城管理处。」
「听着,我在星光城的一楼大厅放了一枚炸弹,」电话那头,是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低沉声音,「这只是个警告。十分钟后爆炸。如果你们不想死人的话,最好马上疏散。」
「什麽?!炸弹?!」
经理吓得脸色惨白,「先生,这种玩笑开不得……」
「你可以当我是开玩笑,」那个声音冷笑道,「不过,我想你们的老板九龙仓集团,应该负不起这个责任。」
「嘟丶嘟丶嘟……」
……
另一边,正准备带着阿美吃饭的陈家驹看到两个穿着军装的巡警,脸色苍白地从管理处跑出来,手里拿着对讲机,满头大汗。
身为警察的直觉告诉陈家驹,出事了。
他顾不上自己已经辞职,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了上去,拦住那两个小警察。
「两位!发生什麽事了?」
两个巡警只有二十出头,显然是刚毕业的新丁。看到陈家驹一脸凶相地冲过来,吓了一跳。
「你……你是谁?别挡路!」
「我是重案组陈家驹!」陈家驹亮出了自己那张虽然已经失效丶但馀威尚存的证件,「到底怎麽了?!」
听到「陈家驹」这个名字,两个小警察愣了一下。在警队,这位「超级警察」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
「师……师兄。」
其中一个稍微镇定点的巡警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道,「刚才管理处接到了勒索电话。对方说……在星光城大堂里放了炸弹。如果不给一千万,十分钟后就引爆。」
「炸弹?!」
陈家驹的瞳孔猛地收缩,「那还不疏散人群?!」
「不……不能疏散啊!」另一个巡警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得,「上头没下命令!如果……如果是恶作剧怎麽办?我们……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这就是现在的警队。
君度酒店事件后,整个警队高层变得畏首畏尾。既怕出事,又怕担责。尤其是面对九龙仓这种大集团,没有高层的书面命令,谁敢拉那个红色的警报器?
「担不起责任?」
陈家驹看着周围那些还在有说有笑丶挑选礼物的情侣和家庭,看着那些对此一无所知丶还沉浸在节日氛围中的孩子们。
一股无名怒火直冲天灵盖。
「去他妈的责任!!」
陈家驹一把推开两个犹豫不决的巡警,转身冲向最近的一个火警报警器。
「哎!师兄!你不能……」
「要是没炸弹,老子去坐牢!要是炸了,你们能赔这几千条人命吗?!」
陈家驹怒吼一声,在那两个巡警惊恐的目光中,抡起拳头,狠狠地砸向那块写着「紧急时刻击碎」的玻璃。
「哗啦!」
玻璃碎裂,鲜血顺着陈家驹的指缝流下。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呜——!呜——!呜——!」
凄厉刺耳的火警警报声,瞬间响彻了整个海港城。
原本嘈杂的商场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了巨大的骚乱。
「着火了?!」
「快跑啊!!」
虽然混乱,但人群开始本能地向出口涌去。
「快!你们去疏散人群,不要发生踩踏事件!往开阔的地方跑!」
陈家驹顾不上手上的伤,拿着大喇叭挥舞着手臂,指挥着人流,「别挤!别推!老人小孩先走!」
阿May在人群中看到了这一幕,她含着泪看着那个逆着人流丶声嘶力竭的男人。
哪怕被警队开除了,哪怕被冤枉了,在危险来临的时候,他依然是那个把所有人挡在身后的陈家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商场里的人越来越少。
「还有两分钟!」
陈家驹看了一眼手表,那个勒索电话说的爆炸时间是三点十五分。
「走!快走!」
他拉起最后几个还在收拾财物的店员,把他们推向大门。
就在这时。
他鬼使神差的看向了一个垃圾桶。
一个黑色健身包,正孤零零地立在旁边,旁边还有一个被遗落的泰迪熊公仔。
「滴……滴……滴……」
虽然隔着十几米,但陈家驹仿佛能听到那死神倒计时的声音。
「阿May!趴下!!」
陈家驹看到还没跑远的阿May,猛地扑了过去,将她压在身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
下午三点十五分。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星光城的中庭炸开。
巨大的冲击波夹杂着无数玻璃碎片和钢筋混凝土,如同台风过境般横扫了一切。
整栋大楼都在颤抖。
巨大的落地窗瞬间粉碎,化作漫天晶雨洒向维多利亚港。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只有尖锐的耳鸣声。
陈家驹晃了晃满是灰尘的脑袋,艰难地从柱子后面爬起来。
他感觉浑身都在痛,虽然及时的趴下了,但胳膊上还是被玻璃划开了几道口子,鲜血直流。
他抬起头。
眼前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刚才还充满节日气氛的星光行,此刻已经是一片火海。浓烟滚滚,警报声凄厉地响着。
但万幸的是……
没有尸体。
没有那些无辜市民的尸体。
「呼……呼……」
陈家驹大口喘着气,靠在墙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得救了……」
这时一辆警车急刹在路边。
两个熟悉的身影推门下车。
一个是挺着大肚子丶满脸焦急的骠叔;另一个是面色铁青丶神情严肃的警署署长雷蒙。
两人看着那还在燃烧的星光城,看着那被炸出一个大洞的建筑主体,眼角都在抽搐。
这也太狠了。
这是真正的恐怖主义。
他们快步走到陈家驹面前。
「家驹!你没事吧?!」骠叔上下打量着自己的爱将,看到他没缺胳膊少腿,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署长,骠叔。」
陈家驹站起身,想要敬礼,却想起来自己刚摔完门辞职了,只能尴尬地放下了手,「没事,死不了。」
「这次多亏了你。」
雷蒙看着陈家驹,眼神复杂。作为署长,他当然知道刚才发生了什麽。如果不是陈家驹那个违规的举动,现在的海港城就是人间炼狱,而他雷蒙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你小子,总是给我惹麻烦,也总是给我惊喜。」雷蒙拍了拍陈家驹的肩膀,「不过这一次你做得很好,我们整个湾仔市民,都欠你一个大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