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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家破人亡

    铁蛋被尸山老祖像拎一件货物般带回皇宫,直接送到了慕晚棠面前。

    这是皇宫深处一间布置得异常温暖的偏殿,与外界阴森的赎魂殿截然不同。

    殿内燃着宁神的薰香,软榻上铺着厚厚的雪貂皮,案几上摆放着精致的点心和灵果。

    这是慕晚棠特地为「沈宴安」准备的,或者说,为她心中那个即将归来的灵魂准备的暂居之所。

    可此刻坐在软榻上的孩子,与这温馨的环境格格不入。

    铁蛋蜷缩着,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脸上还残留着奔跑时的灰尘和泪痕。

    他被尸山老祖封住的声音已经解开,但他现在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是小声地抽噎着,眼睛红肿。

    慕晚棠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已经换下了「飘絮」的装束,穿着一身玄黑底色丶绣着金色凤凰纹的常服,长发简单挽起,只用一根玉簪固定。

    慕晚棠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

    有被「背叛」的愠怒,有执念将成的一丝放松,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与困惑。

    殿内很安静,只有铁蛋压抑的抽泣声和薰香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慕晚棠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让铁蛋抖得更厉害:

    「告诉朕,」她缓缓问道,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朕哪里做得不够好?吃穿用度,皆是最好,

    这殿内布置,也是按你该有的喜好准备的。为何还要逃?」

    她向前走了一步,铁蛋猛地向后缩,差点从软榻上滚下来。

    「朕说过,会接你的家人来团聚。」慕晚棠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不解,「你只需安心等待即可。为何不信朕?」

    听到「家人」二字,铁蛋像是被刺了一下,突然抬起头,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他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你……你骗人!都一个多月了!我爹……我娘……哥哥姐姐……他们都没有来,

    你根本就没去找他们,你就是把我关在这里,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孩子的指控直白而尖锐,带着被欺骗的委屈和对亲人最纯粹的思念。

    这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慕晚棠心口某个她一直试图忽略的角落。

    慕晚棠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骗人?

    她确实派人了。

    在将铁蛋带回宫丶决定将他作为容器的第二天,她就秘密派出了最得力的影卫之一,带着丰厚的赏赐和她的亲笔信,前往铁蛋所说的家乡,去接他的父母亲人。

    她甚至想好了后续的安排:在帝都西郊赐下一处舒适的庄园,拨些田产仆役,保他们一世富足安宁。

    这既是补偿,也是为了将来「沈宴安」魂体归位后,能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娘家」背景,少些麻烦。

    她以为自己考虑得足够周全。

    直到二十馀天前,影卫带回的消息,让她在御书房独坐了一整夜。

    派去的人确实找到了小河村,也找到了铁蛋的家——一处普通的农家小院。

    但院门虚掩,院内寂静得可怕。

    影卫推门而入,看到的景象让久经沙场的他也倒吸一口凉气。

    一家七口,铁蛋的父母丶三位兄长丶两位姐姐,全部倒在血泊之中,尸体已经冰冷僵硬。

    现场没有激烈的打斗痕迹,似乎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瞬间袭杀。

    手法乾净利落,致命伤都在要害,显然是高手所为。

    财物没有翻动的迹象,并非寻常劫杀。

    影卫仔细勘查,在院墙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个用血迹匆匆画下的丶残缺不全的诡异符号,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又像某种扭曲的符文。

    这符号透着邪异,影卫从未见过,但将其拓印了下来。

    灭门。

    彻彻底底的灭门。

    除了在宫中的铁蛋,薛家已无活口。

    凶手是谁?目的为何?

    是冲着铁蛋这个「容器」来的,还是无意中卷入了别的恩怨?那个诡异符号代表什麽?

    慕晚棠动用了皇室和暗卫的力量秘密调查,至今一无所获。

    凶手像是从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那个符号也请教了几位对古老邪术和隐秘组织有研究的供奉,无人能识。

    她第一次感到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烦躁,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她可以对敌国发动战争,可以镇压朝堂反对的声音,可以推行铁腕新政,却无法让时光倒流,无法阻止发生在遥远村庄里的一场屠杀,无法兑现对一个孩子「家人团聚」的承诺。

    此刻,面对铁蛋泪眼婆娑的指控,那句「你骗人」像巴掌一样甩在她脸上。

    她看着铁蛋那张与宴安毫无相似之处丶却同样写着执着思念的脸,胸口堵得发闷。

    她想说,朕没有骗你,朕派人去了,但是什麽呢?但是他们都死了?死在不知道谁的手里?朕现在也不知道凶手是谁?

    这些话在喉咙里翻滚,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能想像,如果说出真相,这个孩子会立刻崩溃。

    而一个精神崩溃丶充满绝望怨恨的「容器」,对还魂大法而言是灾难性的。

    更重要的是,在那瞬间,她竟从铁蛋质问的眼神里,恍惚看到了另一双眼睛。

    三百年前,篝火旁,沈宴安平静接过忘情丹时,眼底深处那抹被她刻意忽略的丶深深的哀伤与了然。

    仿佛在说:你看,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偏执的火焰再次压过了那一丝动摇的愧疚。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心绪强行压回冰冷的面具之下。

    「朕没有骗你。」

    慕晚棠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甚至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接你亲人入京,并非易事,路途遥远,需要时间安排车驾丶打点行装丶办理文书,

    你的家乡地处偏僻,消息传递不便,或许途中有所耽搁。」

    她走到案几旁,拿起一枚晶莹的灵果,递到铁蛋面前,语气刻意放缓,却依然带着上位者的疏离:「再耐心等些时日,

    朕既答应了你,便一定会做到,吃吧,这是南境进贡的玉髓果,对孩童身体有益。」

    铁蛋看着眼前诱人的灵果,却没有接。

    他仰着小脸,固执地看着慕晚棠,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我不要果子,我要我娘,我想让我娘抱抱我,

    这里好冷,我好怕,神仙姐姐,你放我走吧,求求你了……」

    他不再称呼「陛下」或「贵人」,而是用回了最初见面时那声带着怯生生依赖的「神仙姐姐」。

    这声称呼,像一把钝刀子,又在她心口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

    慕晚棠握着灵果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起白色。

    她避开铁蛋哀求的目光,将灵果放在他身边的软垫上,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此事休要再提。」她的声音冷硬起来,「从今日起,你便安心住在这里,

    没有朕的允许,不得踏出殿门半步。伺候你的人会照顾好你的起居。」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加了一句,语气复杂难明:「你的家人,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向殿外走去,玄黑的衣摆划过光洁的地面,没有一丝声响。

    「姐姐!」

    铁蛋在她身后带着哭腔喊道。

    慕晚棠的脚步在门前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回头。

    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闭,将孩子绝望的呜咽和那个关于血色灭门的沉重秘密,一同锁在了那片刻意营造的温暖假象之中。

    走出偏殿,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慕晚棠仰头望向晦暗的夜空,那里没有星辰,只有浓厚的云层。

    尸山老祖如同鬼影般从廊柱后浮现,躬身道:「陛下,容器情绪不稳,是否需要用些药物或术法安抚?以免影响七月十五的仪式。」

    慕晚棠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必,只要看牢即可,情绪波动,或许也未必全是坏事。」

    她想起窥心镜中沈宴安濒死时的强烈情绪,也许「容器」本身的某些强烈情感,能为还魂提供额外的「锚点」?

    「灭门案的调查,加紧进行。」

    她冷声吩咐,眼中寒光一闪。

    「动用一切手段,包括……联系『影楼』,悬赏暗花,朕要在一个月内,知道是谁动的手,为何动手。」

    「是。」

    尸山老祖应道,迟疑了一下。

    「陛下,那符号……」

    「继续查,凡与邪术丶隐秘组织丶古老教派相关的记载和人物,都给朕筛一遍。」

    慕晚棠揉了揉眉心,那股疲惫感再次涌上。

    「还有,看好逍遥王,不许他见任何人,也不许任何人见他。」

    「遵命。」

    慕晚棠独自走向御书房。

    案头堆积的奏章她已无心批阅,修复中的窥心镜和即将到来的七月十五像两块巨石压在她心头。

    而铁蛋那双含泪质问的眼睛,还有那不知名凶手留下的诡异血符,则像黑暗中潜伏的毒蛇,让她隐隐感到不安。

    她坐回御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从沈烈处得来的九曜玄晶玉盒。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宴安,快了,就快了。

    等你回来,所有的迷雾,所有的障碍,朕都会为你扫清。

    这一次,谁也不能再把你从朕身边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