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慌,他也受伤了!」
铁爪一挑,断裂的布条被勾起半寸。
布面浸透了血,边缘硬得发脆,像乾涸后的皮。
陈香主指尖微微一抖,将布条拨开,目光只在那暗沉血痕上停了一瞬,便冷声道:
「而且,他很有可能没跑远!」
说罢,他胸腔起伏,血雾翻腾,裹着阴冷的腥气在身周滚动。
雾气一翻,他抬爪一指。
「结阵。」
「是!」
陈宇丶陈洪几乎同时上前,脚下枯叶被踩得咔嚓作响。
三人靠拢成阵,背脊相抵。
神龛内的烟气与骨香灰气纠缠在一处,本该升空的白烟却像被什麽压着,沉甸甸坠下,凝成近乎实质的雾,贴地铺开。
雾气沿着地面蜿蜒,钻入草根丶枯叶之间,像一条条无声的舌,缓慢舔向四周树林。
所过之处,枯草伏倒,湿土翻起,林中隐隐传来枝叶轻擦的响动——细微,却连绵。
陈宇盯着雾气前沿,眼皮跳了跳,掌心不自觉收紧,指节发白。
陈洪咬牙,呼吸压得很低,像怕一口气泄出去,便惊动林子里的东西。
忽然——
陈宇左前方灌木丛猛地一晃!
枝叶被硬生生撞开,一道身影踉跄冲出,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月色下,那人胸口衣襟撕裂,血迹斑驳,湿冷地贴在布上。
正是姜劲!
他与三人迎面一撞,先是一愣,眼神像是被刺了一下,随即转身便逃,身影钻入林影,枯枝被带得乱响。
「他果然受伤了!」陈宇心头一热,声音几乎压不住,手诀猛地一变。
神龛中雾气骤然收缩,像被攥紧的麻绳,下一瞬化作数道鬼爪疾射而出,带起一线尖啸,直扑那道背影。
陈洪也动了。
他弓背前扑,脚步一沉一沉,雾气在身侧翻涌。
他不敢慢半分——慢一分,便可能像陈荒那样,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只有陈香主没立刻追。
他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锁着那道逃影,眉头越拧越紧。
心口莫名一抽,像被什麽细针扎了一下。
那种不安来得没由头,却格外顽固,压不下去。
电光火石间,鬼爪与雾气同时击中那道身影。
却——
没有声响。
没有闷哼,没有骨裂,没有血溅。
那道身影倏忽一闪,竟像被风吹散的影子,瞬间化作一个用荒草与树枝粗糙扎成的人偶,歪斜着落地,草屑飞溅。
陈香主瞳孔骤缩,背脊一寒。
「是假的!快撤!」
暴喝声炸开,他眼睛睁大,脚步已经向后撤去。
晚了。
右侧树冠骤然一沉,一道身影从树梢直直跃下,速度极快。
饮血刃带起猩红弧光一闪而逝,弧光在夜里划出一条短促的红线,像要把人眼珠都割开。
陈香主身形暴起,坟茔虚影在身周闪动,铁爪横扫,直撕向姜劲后背。
「刺啦……」
利爪入肉,皮开肉绽。
姜劲后背猛地一抽,借力前扑,身体顺势滚进前方灌丛。
枝叶被压断,枯藤乱响,随后一切声音又被林子吞掉,只剩馀震般的沙沙。
「追!」陈香主咬着字,脚下已迈开,快步朝前压去。
「好!」陈洪丶陈宇齐应。
陈宇追出几步,却猛地停住——他身后少了一个脚步声。
他心里一紧,回头看去。
陈洪没动。
陈洪站在原地,像被钉在地上。
月色打在他脖颈上,隐隐现出一条细微的血线。
「陈洪……」陈宇喉咙发乾,声音发颤,抬手指过去。
陈香主听见异样,回身一瞥,眼底掠过不甘,却还是停下脚步,压着火气催促:
「愣着干什麽,还不快追?」
「香主,陈丶陈洪他……」
陈玄顺着陈宇所指方向望去,面色霎时一变。
陈洪张了张嘴,像要说话,声音却卡在喉间。
他眉心拧起,面露痛苦,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颈——
不摸还好。
指尖触碰的瞬间,那条血线像被拉开的口子,迅速扩大,一股股腥红热血猛地涌出,热得烫手。
血顺着指缝喷溅,打在枯叶上,啪嗒作响。
他脖颈已经被切开大半。
连头顶的白香,也在这一刻寸寸断裂,香灰簌簌落下。
陈洪双手死死捂着脖子,喉咙里挤出「嗬嗬」几声,像漏气的风箱。
他眼睛瞪得滚圆,身体摇晃两下,终于支撑不住,颓然倒地。
砰。
尸体砸在泥地上,血迅速浸开,黑红一片。
陈玄看着倒地的陈洪,默然站立,胸腔起伏一记,又压下去。
短短时间,他已经失去了三个弟兄。
而林子里那小子还活着,还在跑,还在反杀。
「香主,要不……」陈宇嗓子发紧,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我们先撤出雁翎山,之后重整人手再来捉他?」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地上的陈洪与陈荒尸体上。
悲伤只是一瞬,更多的是恐惧——一种终于被打醒后的恐惧。
打来之前,众人都觉得:一个姜家分支的半大小子能有多厉害?就算有些门道,也不过如此。
可如今,两具尸体躺在眼前,血还温热,香还燃着。
陈宇像从梦里被人一巴掌扇醒,后背发凉,心底不受控制地起了退意。
陈玄闻言,沉默良久。
他蹲下身,将二人圆睁的双目一一合上。
起身后,他面色决然,朝姜劲消失的方向迈步追去。
他承认,刚才那瞬间,即便是他,心里也生出退意。
但退意只是一闪。
冷静下来,他便迅速掂量清楚:若现在退,命或许能保,可机会也就断了。
那小子已被自己所伤,实力折了对半,本事也被自己摸透,后手……恐怕也被逼得差不多了。
此刻下山,便给了他喘息之机。
届时再上雁翎山寻人——这山林层叠,洞穴暗藏,找一个刻意躲的人,跟大海捞针无异。
倒不如现在一鼓作气,将其伏诛!
一旁的陈宇见陈玄一言不发继续深入,脚步僵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眼下山方向,那条路近在咫尺,像一根救命绳。
可他终究还是咬牙跟上。
这种时候若选择分开行动,无疑是最愚蠢的决定。
他宁愿跟在陈玄后面,至少——死也死得慢一点。
一路追去,灌木上零星沾染着点点血迹。
陈宇盯着血迹,呼吸慢慢稳下来,心里那团乱麻也被迫梳顺了一些。
那少年强得离谱,可此刻也确实受伤。
陈香主的判断没错。
但吃了前几次亏后,他们也明白:那姜家少年手段阴损得很,越是狼狈,越可能藏着刀。
所以他们走得很慢。
慢到每一步都要停一停,听一听,嗅一嗅,眼角馀光扫过树冠与灌丛,手指始终扣着诀印不敢松。
慢慢地,血迹将二人引到一处山洞口。
洞口被无数乾枯藤蔓遮挡,藤蔓断裂凌乱,像刚被人撕扯过。
也就是深秋,树枝藤蔓都已枯败,这才显出洞口轮廓。
若是其他时节,绿藤遮蔽,站到面前都未必能看出这里有洞。
血迹蜿蜒没入山洞,延伸进漆黑深处。
洞边枯藤被扯断不少,碎枝散在地面,像有人拖着伤身硬挤进去。
「香主,他逃进去了。」陈宇压低声音,像怕惊动洞里。
陈玄没出声,走到洞口蹲下身子。
膝盖压进枯叶里,轻轻一响。
他微微探头,小心翼翼朝里望去。
洞里黑黢黢一片,没有半点光线透出。
「香主,追不追?」陈宇急得声音发紧,「再耽搁我怕他顺着其它出口逃了,那就真抓不到他了。」
陈玄微眯着眼,脸正对洞口,抬手示意陈宇噤声。
他不动声色地听了半响,像在听风,又像在感受洞内气息。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放心,我探查过了。」
「洞口寂静无风,显然是条死路,他被困在里面了。」
陈宇眼睛一亮,心底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语气里不自觉生出兴奋:
「太好了,那咱们岂不是可以一点一点将其逼到绝境,最后瓮中捉鳖?」
陈玄没应声。
他盯着洞口,眼前这一切却让他觉得异样。
从那少年之前的表现来看,他真的会慌不择路,把自己主动逼上绝路麽?
可洞前凌乱的血迹,四周仓促间被扯断的枯藤,又意味着对方已经无力再分心遮掩行踪。
莫非……是自己想多了?
「香主,你在想什麽?」陈宇见陈玄沉默,忍不住问,「难道这里面有诈?」
陈玄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枯叶,目光仍落在洞口,声音低沉:
「没什麽,只是有些感慨。」
「原以为只是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小子,没想到带来的弟兄却只剩下咱俩。」
他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丝狰狞的笑意,像是把血气与怨气一并咽回肚里。
「如今这功劳,终于是要到手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把心底那点不安再次摁死,继续道:
「那小子被我一击打中,已是强弩之末。
只是如今不知这洞里空间多大,你我二人若都进去,我担心会让这小子有机可乘。」
他侧过头,看向陈宇,语气不容置疑:
「这样,你在外面帮我看守。」
「我去洞里寻他。若是不小心被他逃了,你在洞口也能做个照应。」
陈宇听见这话,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了一下。
洞里那份功劳,和洞口看守的功劳,分量不一样——他不是不懂。
可他很快将那点情绪压下去,喉结滚动,低头应道:
「……好,都听陈香主的。」
他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又忍不住去想:那小杂种多半已经重伤无力,躲在哪个角落苟延残喘。
真要进去补刀,风险也许不大。
可功劳……功劳却大。
陈香主这麽分派,一是谨慎,二来……多半也是把功劳揽在自己手里。
陈宇心里发紧,却又很快把姿态摆正——自己只是个跟班,有什麽资本争?
但这细微的心理变化,仍被陈玄捕捉到了。
陈玄看着面前一脸凝重丶却眼神难掩波动的陈宇,停了半响,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陈宇后背一寒。
「怎麽,」陈玄慢条斯理地问,「这功劳你想要?」
陈宇一惊,脸色瞬间涨红,急忙低头拱手:
「不,香主,属下不敢。」
他声音发涩,额角却不自觉渗出冷汗。
没想到陈玄并未动怒,反倒抬手,将他身形扶正,动作不重,却像按住一条想抬头的蛇。
陈玄嘴角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语气却更冷:
「让我猜猜。」
「你是不是想借着这份功劳,把你妹妹的身,在三族老那赎出来?」
陈宇身体猛地一僵,原本站直的腰背迅速再次弯下去,像被这句话压得抬不起头。
「香丶香主,属下不敢。」
他声音发颤,急忙解释,「我妹妹能被族老垂怜,是她的福分。
陈宇感激还来不及,怎敢有这种想法。」
可越解释,越显得心虚。
他没想到自己那点心思竟被陈玄一语道破,脸上不觉渗出一层油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在索魂陈家,妄议族老……可是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