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耍该结束了。」
陈玄的声音陡然在姜劲正前方响起,贴脸般落下,带着从容。
他不再躲闪,真身自坟茔虚影前显现。
风中黑袍一荡,坟土的腥冷扑面而来。
陈玄双手结印,指节翻飞如蝶,掌心压住神龛边缘,下一瞬,四周那些坟茔虚影轰然一震。
哭嚎声丶坟土洪流丶阴寒邪气,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捏住喉咙,骤然收束,骤然凝聚!
「坟碑镇魂!」
话音落下,所有力量尽数汇入陈玄掌心。
漆黑如墨的邪力在掌心翻涌,先是扭曲成方,继而拔高,边缘缓缓立起,一道虚幻墓碑就此成形。
碑身上缠绕着无数狰狞面孔,面孔在黑气里浮沉,扭曲哀嚎,像被钉死在坟碑里抽魂的冤鬼。
陈玄抬掌。
墓碑迎头镇下。
这一击,封锁了姜劲所有退路。
墓碑尚未落至,纯粹的镇魂之力已先一步压住姜劲的神魂。
姜劲顿觉胸口闷得发炸,耳边嗡鸣不断,眼前发黑,握刀的手指都像被冻僵感觉不到。
强弩之末。
行动受限。
陈玄终于松了一口气,嘴角拉开,露出毫不掩饰的残忍快意。
他几乎已经闻到胜利的味道,
「不知道这姜家的小子,能给我带来什麽提升……」
他心里正暗自盘算,唇角的笑越发狰狞。
「怎麽也该比那肖家小子高。」
念头刚起,他忽然觉得不对。
姜劲一直低垂的眼眸,像是涣散丶像是认命,可那眸底最深处那一点冰冷的火焰,猛地爆燃!
像是压了太久的刀锋,终于出鞘。
陈玄脸上那抹快意,在这一刹冻结。
他看见姜劲抬眼,看见那双眼里近乎讥诮的冰寒。
「你......」陈玄心底警铃狂响。
太迟了。
姜劲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空当。
指尖刺破皮肉,精准地扣住那冰冷的钉尾。
陈玄在姜劲的眼睛里看到了冷静,冷静得像早已把这一幕在心里演过千百遍,只等坟碑压顶这刻。
仿佛他等这个时机,等了太久。
下一瞬,姜劲五指猛然一拔。
「嗡!」
一声低沉浑厚的鸣响从姜劲体内炸开,像厚重枷锁被硬生生拽断。
那枚乌黑的棺材钉,被他顺畅无比地从穴位里牵引而出,彻底脱离身体!
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凝练丶沉重丶如同水银泻地般的狂暴力量,轰然冲入四肢百骸。
「劈啪!」
清晰的骨节爆响声中,姜劲双臂的肌肉线条骤然变得清晰丶流畅,皮肤下隐隐透出淡金的细微流光,又有一股深沉暗红的力量交织游走,像两条蛇缠在同一条脊骨上奔涌。
金纹血。
以及此前被封锁在钉下的磅礴阴气。
此刻终于毫无阻碍地融合贯通。
姜劲五指收紧,空气竟隐隐发出细微的嘶鸣。
与此同时,他体内沉寂的金纹血被彻底点燃。
更炽热丶更浩荡的暖流自心脏泵出,瞬间冲刷四肢百骸,坟土阴寒被硬生生逼退,甚至先前争斗留下的伤口都被这股暴烈生机刺激得发痒丶发麻,像在缓慢合拢。
姜劲抬头。
眼神清明。
唯有瞳孔深处,一点金芒与血色交织,凌厉如刀。
而那方镇压而下的漆黑墓碑,已至头顶。
陈玄瞳孔一缩,心口猛地一沉。
可姜劲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是随意抬起刚刚解放的左手,五指张开,朝着那纯粹由邪力凝聚的墓碑,一把抓去。
「破。」
声音不高,却像铁钉砸进坟土里。
「轰!!!」
墓碑与姜劲左手接触的刹那,仿佛撞上无形铜墙铁壁。
那五指竟生生捏住碑身!
紧接着,淡金色阳气从姜劲指尖析出,像细细的金线蜿蜒爬满碑面,所过之处,裂纹密密麻麻炸开,碑身剧烈颤抖。
缠绕其上的无数狰狞面孔发出尖锐哀嚎,像被烙铁烫穿。
姜劲面无表情,五指缓缓收紧。
「砰!」
坟碑炸裂。
黑气溃散如潮,漫天翻涌。
强大的反震之力回卷,陈玄竟被震得踉跄退了一步,脚下坟土翻起,险些站不稳。
他脸上的狞笑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这感觉就像是像一个刚把刀捅出去的人,忽然发现刀柄在自己手里融了。
姜劲缓缓扭动脖颈,发出轻微的「喀拉」声。
他感受着双臂内澎湃欲出的力量,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丶更胜从前的金纹血,那种掌控感,冷得像雪,重得像山。
他抬眼,再次看向陈玄。
「现在。」
姜劲开口,声音平稳,却像压着千钧:
「轮到你尝尝被碾压的滋味了。」
……
肖宅后门,风雪漫天。
「吱呀。」
木门被推开一条窄缝。
一张油汗涔涔的脸先探出来,眼珠子左右乱转,像被雪光刺得发疼。
确认院外无人,他才佝偻着身子挤出门,几乎跌进雪里。
雪沫打在脸上,他顾不得抹。
手脚并用往前爬,粗重喘息在风雪里凝成白雾。
必须走。
越远越好。
谁能想到那个姜劲竟然没死,还能和陈香主打得有来有回。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逃进后山,藏起来,等陈香主收拾了那小子......
可他刚爬出不到五步。
动作骤然僵住。
脖子像生锈,一点点抬起。
前方雪地上,两排惨白的东西,正静静对着他。
纸人。
皮肤薄得能透光,惨白的脸上涂着两团刺目的腮红,墨笔勾出的嘴角向上弯着,弯成一模一样丶分毫不差的笑。
十几个纸人肩挨着肩,就那样立在没过脚踝的雪里,悄无声息。
肖老大的呼吸停了。
下一瞬。
所有纸人那用墨点出的空洞眼眶,极其整齐地转向了他。
「嗬!」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气音,全身血仿佛瞬间冻住。
他猛地扭身想往回爬,可四肢不听使唤,在雪地里滑稽扑腾,溅起一片雪沫。
他咬牙,连滚带爬朝侧方院墙缺口冲去。
「砰!」
脸结结实实撞上一片冰凉障碍。
不是墙。
更像......无数根极细丶绷紧的线。
可他眼前空无一物,后门就在不远,像一切都是幻觉。
他颤着手朝前摸。
起初触不到。
很快,指尖传来一阵刺骨冰凉,紧跟着就是被锋利之物切割的刺痛。
眼前空无一物。
可掌心前确实横亘着一片由无数近乎透明的细线织成的密网,纵横交错,像蛛巢,像绞索。
他被困住了。
绝望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寒到骨头缝里。
他疯狂转身,背靠那无形丝网,瞪向纸人。
纸人动了。
薄薄纸足擦过雪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整齐得令人头皮发麻。
它们从两排合拢成一圈,缓缓地丶无可阻挡地围上来。
腮红在雪光里刺眼。
嘴角的笑弯得更深。
像在等他自己把命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