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眼中最后那点疯狂像火星一样乱蹿。
他猛地抬起还能动的左手,狠狠咬破指尖。
腥热的血在寒风里立刻发凉,他却像没感觉到疼,指尖在额头一抹。
几个扭曲丶断裂丶像虫爬般的符文迅速成形,血迹在眉骨间蜿蜒,映得那张苍白的脸更加狰狞。
他用尽最后力气,指向夜空那轮被阴云遮住丶只露出模糊轮廓的冷月,喉咙里挤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啸:
「锁魂一脉弟子陈玄——以魂为引!祖师爷,救我!!」
啸声刺破雪幕,一道血光穿过阴云,直奔月轮。
月轮似乎微微一亮。
随后,一道极其阴冷丶纯粹的苍白月华,竟真要破开云层,从天而降!
那股气息压得院中积雪都仿佛凝住,姜劲动作一滞,浑身汗毛倒竖,连体内翻滚的金纹血都像被冻住了一瞬。
然而。
就在那道月华将落未落丶似乎要窥探肖宅内发生何事之时——
宅院上空,毫无徵兆地弥漫开一片浓郁如墨的黑雾。
黑雾来得诡异,扩得更快。
像一张蓦然张开的巨手,精准无比地将那道苍白月华拦下。
没有轰鸣,没有对撞。
月华在黑雾里徘徊了几息,像冰雪落进滚水,连一点波澜都没掀起,便迅速消融得无影无踪。
姜劲抬眼看了看那片黑雾。
只看了一眼。
便默默收回目光,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噗——!」
陈玄再次狂喷鲜血。
这一次,血色几乎成了黑。
他瘫软在雪地里,脸上布满茫然与骇然,死死盯着那片缓缓消散的黑雾,失魂落魄地喃喃:
「鬼差......?这丶这是阳间鬼差用的『锁阴煞』......怎麽会?」
他喉咙里滚了滚,像吞不下去这口惊恐,又像被某个念头捅穿了心胆。
「阳间杀戮......阴司为何插手?!」
「阴司自然不管阳间事。」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祠堂阴影里传来。
不高,甚至有些虚弱,却平静得像冷水落石。
陈北缓缓走出。
他依旧穿着那身漆黑的阴差服饰,脸色比之前更白,唇色也淡,像阴灯照出来的薄纸。
手里一条锁链垂着,链节不响,却让人无端觉得寒。
他先朝姜劲点了点头,像打了个极轻的招呼。
然后才朝陈玄走去。
「但。」
陈北咳嗽了一声,嘴角却勾起一丝淡漠的冷笑。
那笑意不像得意,更像嘲弄。
「老乡的事,我可得管。」
陈玄瞳孔骤然放大。
他看看陈北,又看看姜劲,像是终于在这片风雪里摸到一条线——线头牵着的,是他不敢想的黑暗。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只剩死灰。
姜劲看了陈北一眼,点点头。
没说话。
他重新把目光落回地上那团瘫软如泥的陈玄身上。
陈玄彻底崩溃,涕泗横流,嘴唇哆嗦,像要开口求饶,偏偏喉咙里只剩血沫翻滚的「嗬嗬」声。
他不敢求。
或者说——他明白自己知道得太多。
求也没用。
他唯一能奢望的,只剩一件事:别折磨他,给他个痛快。
姜劲蹲下身。
他没有拔刀。
甚至没有看陈玄那张哭烂的脸。
只抬起手指,轻轻点在陈玄眉心。
一点温热落下。
像雪落进滚水——却不是融化,而是炸开。
陈玄哭声戛然而止。
双眼猛地突出,瞳孔乱颤,浑身剧烈抽搐,像被什麽东西从里头拽住了骨头。
他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那只手不急。
不粗暴。
反而极慢丶极稳——像有意让他清清楚楚地尝到每一分痛。
魂魄被一点点剥离。
被一点点拉扯丶研磨。
这不是肉身的疼,是神魂被生生撕裂的酷刑,痛到连惨叫都叫不出,只剩喉间不停翻起的血泡。
他瞪大眼去看姜劲。
在那双近乎漠然的瞳孔深处,古庙的虚影一闪而逝,像黑雾里露出一角殿檐,又瞬间被压回去。
陈玄终于明白。
他不是在杀自己——
他是在「炼」。
以拔钉后贯通的阴阳之力,以沸腾的金纹血为引,以那座古庙的诡异位格作炉——活炼他的魂魄本源,填补自身的亏损。
十息。
对旁人只是喘两口气。
对陈玄而言,却像被困在一口炉子里,熬了百年。
当姜劲收回手指时。
陈玄的肉身还在微微抽搐,像被抽空的皮囊。
可那双眼里,已彻底失去了神采。
只剩空洞。
以及凝固在瞳孔深处的极致痛苦。
魂魄本源被炼化大半,残破不堪,连入轮回都像是奢望。
姜劲这才解下背着的巨大镰刀。
他手指慢条斯理地去扯那层缠布,一圈一圈,布料在雪风里抖动,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冷冽刀身露出。
寒光像一线冰,滑过陈玄失焦的眼。
姜劲站到陈玄身后。
风雪卷着雪粒扑到脸上,像细小刀子刮过皮肤。
他抬头望了望夜空。
雪花纷飞,云沉如铅。
他沉默半晌。
低头。
刀光一闪。
陈玄的头颅滚落在雪地里,滚了两圈,停下时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惊惧表情。
风雪依旧。
像什麽都没发生。
姜劲拄着镰刀,缓缓站直。
左胸伤口没有流血,可那股狂暴力量正在退潮,取而代之的是针刺般的反噬疼痛与深到骨髓的虚弱。
他强行压着,呼吸极轻,像怕一口气喘重了就会把自己折断。
他缓步走到陈玄尸前,弯下腰,把那篆刻着『姜』字的护身符,捡起来,握在手中。
目光扫过死寂庭院与祠堂。
陈北默默走到他身侧。
尹若烟的身影从偏房屋顶悄然滑落,裙摆不沾半点血污,落地无声。
白皮子从供桌底下钻出来,叼着半块冻硬糕饼,窜到姜劲脚边蹭了蹭,嘴里还「咔嚓」咬了一口。
几人目光一起扫过院落——尸体丶血迹丶散落的农具丶被雪半掩的脚印。
肖老大不在。
肖母也不在。
尹若烟抬手,指尖轻轻一挥。
两个画着腮红的纸人飘来,合手捧着一个猩红头颅,像捧着供品一样,往院中一抛。
咚。
雪沫溅起。
是肖老大。
姜劲点了点头,没说话。
白皮子咽下糕饼,人立起来,小爪子拍着胸脯,绿豆眼放光:
「姜小子!那老婆子跑不远!这雁翎山一草一木都是我眼线,给我半柱香,准把她揪出来!」
它身后阴影里,几只黄鼠狼丶山猫探头探脑,或摩拳擦掌,或眼巴巴望着,像等着分赏。
尹若烟也开口,声音轻柔,却冷得像薄刃:
「我可放『寻踪纸雀』。百里之内,她但凡沾过人气的地方,纸雀皆能感应。」
姜劲缓缓摇头。
他转过脸,望向祠堂中央那片空地。
那里只剩焦痕与几缕未散尽的阴气,像燃尽的香灰。
他看了很久。
才开口,声音脱力而沙哑:
「肖钦用护身符换了她一命。」
「那就由她去。」
几人沉默。
无人再劝。
……
......
肖母在黑烟裹挟下不知走了多远。
黑烟散尽,她像被人从半空丢下,「噗通」摔进一片枯林边缘,雪和泥糊了满身,骨头里都像插了钉。
嗓子眼全是血腥味。
她趴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只能看见夜空里惨白一点光,和铺天盖地的黑暗。
她咬着牙撑起身。
摸了摸腿,裤腿湿冷一片,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强迫自己抬头辨方向。
「......百里镇?」
她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像抓住救命稻草。
「对!百里镇还有陈家留守的弟子!」
「肖家......肖家怎麽样了不重要......重要的是,姜劲没死——得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她心口,硬生生把她从绝望里提起来。
她撕下破烂裙摆,胡乱裹住伤腿,跌跌撞撞朝百里镇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
林子里起雾了。
雾来得无声,先是一层薄纱,渐渐变浓,浓得像白布把树一棵棵缠住。
月光落下,一片惨白。
她心慌,却不敢停。
可走着走着,前方雾里忽然亮起一点光。
她眼睛一亮,脚步加快,几乎要扑过去。
可走近了,那点光又消失。
黑暗里却隐隐有东西在左右晃动,像有人伸手朝她招。
她猛地刹住。
鸡皮疙瘩一层层冒出来。
她当机立断扭头,想绕过这片诡异。
可兜转一圈。
雾里又出现了同样的「晃动」。
像是绕不出去。
这回她咬牙靠近。
雾气一散——
一具吊死在树上的尸体,舌头伸得老长,眼珠暴突,随山风轻轻摇摆。
她以为的「招手」,只是尸体晃动的手臂。
「啊——!!」
尖叫冲破喉咙,她转身就跑。
脚下一滑,摔得满嘴雪。
她爬起来回头。
来时的路上,另一个浑身僵硬丶舌头同样伸长的尸体,正静静站着。
左右都是雾。
雾里都是影子。
影子像人。
也像不是人。
肖母彻底崩溃。
她胡乱选了个方向,尖叫着冲进浓雾深处。
雾,吞没了她。
林子里只剩十几具吊着的尸体,在雾中轻轻摇晃。
一下一下。
像在欢迎新来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