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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肖家,灭

    陈玄眼中最后那点疯狂像火星一样乱蹿。

    他猛地抬起还能动的左手,狠狠咬破指尖。

    腥热的血在寒风里立刻发凉,他却像没感觉到疼,指尖在额头一抹。

    几个扭曲丶断裂丶像虫爬般的符文迅速成形,血迹在眉骨间蜿蜒,映得那张苍白的脸更加狰狞。

    他用尽最后力气,指向夜空那轮被阴云遮住丶只露出模糊轮廓的冷月,喉咙里挤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啸:

    「锁魂一脉弟子陈玄——以魂为引!祖师爷,救我!!」

    啸声刺破雪幕,一道血光穿过阴云,直奔月轮。

    月轮似乎微微一亮。

    随后,一道极其阴冷丶纯粹的苍白月华,竟真要破开云层,从天而降!

    那股气息压得院中积雪都仿佛凝住,姜劲动作一滞,浑身汗毛倒竖,连体内翻滚的金纹血都像被冻住了一瞬。

    然而。

    就在那道月华将落未落丶似乎要窥探肖宅内发生何事之时——

    宅院上空,毫无徵兆地弥漫开一片浓郁如墨的黑雾。

    黑雾来得诡异,扩得更快。

    像一张蓦然张开的巨手,精准无比地将那道苍白月华拦下。

    没有轰鸣,没有对撞。

    月华在黑雾里徘徊了几息,像冰雪落进滚水,连一点波澜都没掀起,便迅速消融得无影无踪。

    姜劲抬眼看了看那片黑雾。

    只看了一眼。

    便默默收回目光,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噗——!」

    陈玄再次狂喷鲜血。

    这一次,血色几乎成了黑。

    他瘫软在雪地里,脸上布满茫然与骇然,死死盯着那片缓缓消散的黑雾,失魂落魄地喃喃:

    「鬼差......?这丶这是阳间鬼差用的『锁阴煞』......怎麽会?」

    他喉咙里滚了滚,像吞不下去这口惊恐,又像被某个念头捅穿了心胆。

    「阳间杀戮......阴司为何插手?!」

    「阴司自然不管阳间事。」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祠堂阴影里传来。

    不高,甚至有些虚弱,却平静得像冷水落石。

    陈北缓缓走出。

    他依旧穿着那身漆黑的阴差服饰,脸色比之前更白,唇色也淡,像阴灯照出来的薄纸。

    手里一条锁链垂着,链节不响,却让人无端觉得寒。

    他先朝姜劲点了点头,像打了个极轻的招呼。

    然后才朝陈玄走去。

    「但。」

    陈北咳嗽了一声,嘴角却勾起一丝淡漠的冷笑。

    那笑意不像得意,更像嘲弄。

    「老乡的事,我可得管。」

    陈玄瞳孔骤然放大。

    他看看陈北,又看看姜劲,像是终于在这片风雪里摸到一条线——线头牵着的,是他不敢想的黑暗。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只剩死灰。

    姜劲看了陈北一眼,点点头。

    没说话。

    他重新把目光落回地上那团瘫软如泥的陈玄身上。

    陈玄彻底崩溃,涕泗横流,嘴唇哆嗦,像要开口求饶,偏偏喉咙里只剩血沫翻滚的「嗬嗬」声。

    他不敢求。

    或者说——他明白自己知道得太多。

    求也没用。

    他唯一能奢望的,只剩一件事:别折磨他,给他个痛快。

    姜劲蹲下身。

    他没有拔刀。

    甚至没有看陈玄那张哭烂的脸。

    只抬起手指,轻轻点在陈玄眉心。

    一点温热落下。

    像雪落进滚水——却不是融化,而是炸开。

    陈玄哭声戛然而止。

    双眼猛地突出,瞳孔乱颤,浑身剧烈抽搐,像被什麽东西从里头拽住了骨头。

    他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那只手不急。

    不粗暴。

    反而极慢丶极稳——像有意让他清清楚楚地尝到每一分痛。

    魂魄被一点点剥离。

    被一点点拉扯丶研磨。

    这不是肉身的疼,是神魂被生生撕裂的酷刑,痛到连惨叫都叫不出,只剩喉间不停翻起的血泡。

    他瞪大眼去看姜劲。

    在那双近乎漠然的瞳孔深处,古庙的虚影一闪而逝,像黑雾里露出一角殿檐,又瞬间被压回去。

    陈玄终于明白。

    他不是在杀自己——

    他是在「炼」。

    以拔钉后贯通的阴阳之力,以沸腾的金纹血为引,以那座古庙的诡异位格作炉——活炼他的魂魄本源,填补自身的亏损。

    十息。

    对旁人只是喘两口气。

    对陈玄而言,却像被困在一口炉子里,熬了百年。

    当姜劲收回手指时。

    陈玄的肉身还在微微抽搐,像被抽空的皮囊。

    可那双眼里,已彻底失去了神采。

    只剩空洞。

    以及凝固在瞳孔深处的极致痛苦。

    魂魄本源被炼化大半,残破不堪,连入轮回都像是奢望。

    姜劲这才解下背着的巨大镰刀。

    他手指慢条斯理地去扯那层缠布,一圈一圈,布料在雪风里抖动,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冷冽刀身露出。

    寒光像一线冰,滑过陈玄失焦的眼。

    姜劲站到陈玄身后。

    风雪卷着雪粒扑到脸上,像细小刀子刮过皮肤。

    他抬头望了望夜空。

    雪花纷飞,云沉如铅。

    他沉默半晌。

    低头。

    刀光一闪。

    陈玄的头颅滚落在雪地里,滚了两圈,停下时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惊惧表情。

    风雪依旧。

    像什麽都没发生。

    姜劲拄着镰刀,缓缓站直。

    左胸伤口没有流血,可那股狂暴力量正在退潮,取而代之的是针刺般的反噬疼痛与深到骨髓的虚弱。

    他强行压着,呼吸极轻,像怕一口气喘重了就会把自己折断。

    他缓步走到陈玄尸前,弯下腰,把那篆刻着『姜』字的护身符,捡起来,握在手中。

    目光扫过死寂庭院与祠堂。

    陈北默默走到他身侧。

    尹若烟的身影从偏房屋顶悄然滑落,裙摆不沾半点血污,落地无声。

    白皮子从供桌底下钻出来,叼着半块冻硬糕饼,窜到姜劲脚边蹭了蹭,嘴里还「咔嚓」咬了一口。

    几人目光一起扫过院落——尸体丶血迹丶散落的农具丶被雪半掩的脚印。

    肖老大不在。

    肖母也不在。

    尹若烟抬手,指尖轻轻一挥。

    两个画着腮红的纸人飘来,合手捧着一个猩红头颅,像捧着供品一样,往院中一抛。

    咚。

    雪沫溅起。

    是肖老大。

    姜劲点了点头,没说话。

    白皮子咽下糕饼,人立起来,小爪子拍着胸脯,绿豆眼放光:

    「姜小子!那老婆子跑不远!这雁翎山一草一木都是我眼线,给我半柱香,准把她揪出来!」

    它身后阴影里,几只黄鼠狼丶山猫探头探脑,或摩拳擦掌,或眼巴巴望着,像等着分赏。

    尹若烟也开口,声音轻柔,却冷得像薄刃:

    「我可放『寻踪纸雀』。百里之内,她但凡沾过人气的地方,纸雀皆能感应。」

    姜劲缓缓摇头。

    他转过脸,望向祠堂中央那片空地。

    那里只剩焦痕与几缕未散尽的阴气,像燃尽的香灰。

    他看了很久。

    才开口,声音脱力而沙哑:

    「肖钦用护身符换了她一命。」

    「那就由她去。」

    几人沉默。

    无人再劝。

    ……

    ......

    肖母在黑烟裹挟下不知走了多远。

    黑烟散尽,她像被人从半空丢下,「噗通」摔进一片枯林边缘,雪和泥糊了满身,骨头里都像插了钉。

    嗓子眼全是血腥味。

    她趴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只能看见夜空里惨白一点光,和铺天盖地的黑暗。

    她咬着牙撑起身。

    摸了摸腿,裤腿湿冷一片,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强迫自己抬头辨方向。

    「......百里镇?」

    她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像抓住救命稻草。

    「对!百里镇还有陈家留守的弟子!」

    「肖家......肖家怎麽样了不重要......重要的是,姜劲没死——得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她心口,硬生生把她从绝望里提起来。

    她撕下破烂裙摆,胡乱裹住伤腿,跌跌撞撞朝百里镇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

    林子里起雾了。

    雾来得无声,先是一层薄纱,渐渐变浓,浓得像白布把树一棵棵缠住。

    月光落下,一片惨白。

    她心慌,却不敢停。

    可走着走着,前方雾里忽然亮起一点光。

    她眼睛一亮,脚步加快,几乎要扑过去。

    可走近了,那点光又消失。

    黑暗里却隐隐有东西在左右晃动,像有人伸手朝她招。

    她猛地刹住。

    鸡皮疙瘩一层层冒出来。

    她当机立断扭头,想绕过这片诡异。

    可兜转一圈。

    雾里又出现了同样的「晃动」。

    像是绕不出去。

    这回她咬牙靠近。

    雾气一散——

    一具吊死在树上的尸体,舌头伸得老长,眼珠暴突,随山风轻轻摇摆。

    她以为的「招手」,只是尸体晃动的手臂。

    「啊——!!」

    尖叫冲破喉咙,她转身就跑。

    脚下一滑,摔得满嘴雪。

    她爬起来回头。

    来时的路上,另一个浑身僵硬丶舌头同样伸长的尸体,正静静站着。

    左右都是雾。

    雾里都是影子。

    影子像人。

    也像不是人。

    肖母彻底崩溃。

    她胡乱选了个方向,尖叫着冲进浓雾深处。

    雾,吞没了她。

    林子里只剩十几具吊着的尸体,在雾中轻轻摇晃。

    一下一下。

    像在欢迎新来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