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庄,王家宅院。
王大牛背着行囊推开自家院门时,天已擦黑。
他脸上青肿未消,但腰板笔直。
堂屋里,王族长正对着油灯抽旱菸,听到动静,眼皮子一抬,鼻子里哼出一股浓烟。
「还知道回来?」王族长起身,两步上前,熟练地一把揪住王大牛的耳朵,拧了半圈,「跟你说多少遍了?少跟那个姜劲掺和,你爷都托梦给我了,他家那摊子事是咱能碰的麽?」
「你是嫌命长还是嫌你老子我活得太安生?」
王大牛疼的龇牙咧嘴,却没像往常那样求饶或犯倔,他等父亲力道稍松,轻轻把那只粗糙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拿开,揉了揉,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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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总是透着憨直莽撞的眼睛里,此刻竟是一片沉静的黝黑。
「爹。」
王大牛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劲哥他......没毛病,肖家乾的那些事,您不是一点不知道,害自己闺女,攀着邪门歪道......这要是放我身上,您管不管?」
王族长一愣,举着的烟杆忘了抽,他盯着儿子,像是第一次看清这张脸。
「有些事,不是『能不能碰』,是『该不该做』。」王大牛继续道,话语有些笨拙,却字字清晰:
「俺以前浑,就知道傻吃憨玩,可这回俺看见了......人不能只图自己安生,眼睁睁看着歪的邪的把道儿都堵死了,劲儿哥他......是在趟一条王家庄从没人敢趟的路。」
王族长张了张嘴,想骂,却一时不知骂什麽,他怔怔看了儿子半响,那双总是算计着族里大小事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最终,他重重叹了口气,把烟杆往桌上一磕,背过身去,挥了挥手。
「滚蛋,大了,翅膀硬了,老子管不了你了,爱去哪去哪,别......」
「别死外头就行。」
语气邦邦硬,背影却有些佝偻。
王大牛没说话,默默走回自己那屋,炕上,整齐地放着一个捆扎结实的蓝布包袱,旁边还有一柄用旧布仔细缠裹的厚背砍柴刀。
他摸了摸刀柄,又掂了掂包袱的分量,嘴唇抿紧了。
夜里,王大牛睡得沉,眼前似有白影一闪,王大牛仔细一看,竟然是只白毛黄皮子。
他先是一惊,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直接站了起来,身体轻飘飘的,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那白皮子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似乎觉得这跑腿的活计交给自己有些大材小用,此刻看着眼前的白胖小子没好气的说道:
「吱吱,喂,小胖子,姜劲让我给你带个话。」
王大牛方才正纳闷,此刻听白皮子这麽一说,登时来了精神,恭恭敬敬的做了个揖,客气问道:
「老仙家,我那兄弟怎麽样了?」
「他没事,他托我告诉你一声,事已经办妥,明天去老屋找他,一起上路百里镇。」
「好,好。」王大牛闻言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连应了几声,便要拜谢,可刚要开口,似乎又想到了什麽,看着面前的白皮子,试探着问道:
「敢问老仙家,是何时与我这兄弟相识的?」
「何时?吱吱......怕是有三月有馀了,怎麽了?」
「没,没事仙家。」王大牛闻言擦了擦汗,作揖的幅度更深,说道:
「小子之前不懂事孟浪了,老仙家大人有大量,终有一天定能功德圆满修得人形。」
白皮子被王大牛说的有些发懵,但想来毕竟人家祝自己得人形,还是站直身子,仙风道骨的捋捋嘴边的胡须,说道:
「算你小子嘴太甜,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说着倏忽身影一闪,便没了踪影,王大牛睁眼,月光透窗而入,哪还有白皮子的影子。
他愣了片刻,忽然起身,穿戴整齐,拿起包袱和柴刀,推门而出。
他没出院子,却径直去了王家祠堂,推开厚重的门,里面一排排祖宗牌位在摇曳的烛光下沉默。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插进香炉,然后,退后三步,端端正正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王族长起来上夜,披着衣服出了门,便看到跪在祠堂内的王大牛,走上前去,看着儿子这反常举动,眉头紧锁:
「大半夜的,又犯什麽癔症?」
王大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看向父亲,脸上没有白日里的平静,而是一种澄澈的坚定。
「爹。」他说:「我总觉得......咱这天,快亮了。」
「歪的邪的,遮不住太阳,总得有人,先把挡光的烂树枝子砍开。」
说完,他朝父亲点点头,脸上带着笑意,回了屋子。
王族长站在宗祠门口,望着儿子消失的身影,久久没动,最后,他转身,对着满堂祖宗牌位,也点了三炷香,低声嘟囔:
「列祖列宗们......帮着照看点这憨小子吧。」
说到这,王族长顿了顿,犹豫了下,还是开口补充道:
「还有他那个更不让人省心的兄弟。」
说完,佝偻着腰,一拜到底。
......
姜劲推开那扇木门,屋内积灰更厚,却莫名有种让人心定的沉寂。
他刚放下背上沉重的镰刀和饮血刀,就听见门外传来窸窣声响,还夹杂着几声熟悉的吱吱叫声。
转头,就见白皮子正活灵活现地骑在大黑背上!大黑那条老狗非但没死,反而毛色油亮了些,嘴里还叼着半只不知哪来的野兔。
他看见姜劲,尾巴立刻摇成风车,呜呜叫着就要扑上来,被背上的拍皮子不满地用爪子拍了拍脑袋。
「吱,姜小子,看我把谁给你找回来了!」白皮子跳下地,得意地捋了捋胡须。
「这傻狗,差点在山里饿死,亏得我白三爷心善,领着它掏了几个兔子窝,这不吃得滚圆!」
姜劲看着大黑扑到他脚边,疯狂舔他的手,又看看昂首挺胸的白皮子,脸上冰封的线条,终于柔和了那麽一丝,他蹲下身,揉了揉头大黑的头,对白皮子低声道:
「谢了。」
「嗨,客气啥!」白皮子摆摆爪子,凑近些,绿豆眼转了转:
「事儿都了了,你小子接下来啥打算?」
姜劲没直接回答,他走到炕边,发现那床带着爷爷气息的旧被还在。
他缓缓坐下,手指拂过冰冷的土炕,粗糙的草席。
记忆的碎片无声涌来。
爷爷在油灯下,用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一针一针给他缝制新衣,针脚细密......
自己初来乍到,浑身冰冷躺在棺材板上,爷爷留下祟烛和香,却不敢直面,那份深藏的复杂与期待......
在后山坟前,爷爷最后的凝视与托付......
还有自己,从茫然惊恐的外邪,到咬牙挣扎求生,再到背负起『姜劲』这个名字和它代表的一切......
屋里很静,只有大黑打盹的呼噜声和窗外愈发紧密的风雪声。
坐了不知多久,姜劲起身,拿起那个一直随身带着的丶装着爷爷灵牌的包袱,推门走了出去。
白皮子眨眨眼,拍拍大黑,大黑起身叼起吃剩的兔子腿,也跟了上去。
姜劲踩着越来越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再次走向后山,走向那两座无碑的坟和坟前那尊沉默的『石像』。
风雪呼啸,天地苍茫,他走到坟前,爷爷的身影还坐在坟前,雪飘在他身上,覆上薄薄一层。
姜劲先轻轻的把爷爷身上覆盖的薄雪小心扫去,又在脚边跪下,解开包袱,取出那块刻着『姜汲山』的漆黑灵牌。
用袖子仔细擦擦,然后,将它端正地丶稳稳地立在了父母坟茔与爷爷之间的雪地上。
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刻着『姜』字的护身符。
他退后丶伏身,在这漫天飘雪中,额头抵住冰冷刺骨的雪地。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三个头磕完,他额上沾满雪泥,望向面前这片风雪中的层峦叠嶂。
白皮子蹲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大黑安静地趴在它脚边。
白皮子看看那尊仿佛与山峦同存的『石像』,看看那方漆黑的灵牌,又看看跪在雪中,背影孤直却仿佛有千钧力量的少年。
它眨了眨豆眼,忽然咧嘴一笑,尖细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姜小子。」它开口,带着几分难得的正经。
「这回,你可真是有祖宗保佑喽。」
雪花漫天飞舞,无声地覆盖着坟茔丶石像丶灵牌,和那个终于在此处找到根系与方向的少年。
......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