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李泉润几乎在念头升起的刹那，便将其粗暴地碾碎。
昨日踏入百里镇后，他早已派心腹将这哥儿俩的底细掏了个乾净。在那群碎嘴的王家庄乡亲口中，那个高个儿丶总是一副神游物外模样的姜劲，不过是个被山中邪祟「嚼碎了魂儿」的倒霉蛋。
若非有个当赶尸匠的爷爷舍命招魂，这小子此刻怕是早已成了乱坟岗里的一具僵尸。虽然魂儿回来了，却丢了灵智，成了个反应迟钝丶惜字如金的呆子。
听到这消息时，李泉润暗自舒了一口气，原本对姜劲那份「深不可测」的狐疑，在此刻彻底化作了居高临下的轻蔑。他本以为那份云淡风轻是城府极深，没曾想，竟只是脑髓被祟气腐蚀后的呆滞。
反观那胖子王大牛，虽有个族长的爹撑腰，家里供奉的祖灵也算兴旺，但在李泉润眼里，这也不过是乡间小地主的浅薄底蕴。这种人，命格里压根就没有承载「红灯」的贵气，点出一盏青灯，已是祖坟冒青烟的极限。
「想来是那野小子没见过世面，妄图用些激发生机的损药来强拔头筹，这才触怒了灯火，惹来一场『点了又灭』的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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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泉润在心底冷笑，他权当是皮娘娘慈悲，给了这胖子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否则一旦挂上红灯，这种强求来的因果，怕是会让这蠢货活不过三天。
他面上恢复了那种如古井般的平静，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几尊如阴影般伫立的红灯弟子，复又看向捧着青灯丶满脸劫后馀生喜悦的王大牛，声音清冷：
「既已点亮，便说明娘娘认了你这个看门的。继续吧。」
「好，李少爷打小在娘娘驾前伺候，这见地自是极准的。都别在那儿愣着了，下一个，姜劲，到你了！」
方掌柜忙不迭地接过话头，一张木然的脸上强挤出几分圆滑的笑意。他那身明黄的道袍在昏暗的堂屋内闪烁，透着一种荒谬的油腻感。
王大牛小心翼翼地将那盏幽青的莲花灯放回木架，那跳动的青火照得他胖脸一片惨绿。他用衣襟胡乱揩了揩手心的冷汗，退到一旁，递给姜劲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姜劲不动声色地跨前一步，在青光摇曳的木架前站定。
他并未急着吐气，而是缓缓合上了双眼。
那一刻，姜劲的世界瞬间跌入了古庙那深邃的死寂之中。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如熔岩般炽热的「金纹血」正在由于外部阴气的刺激而疯狂叫嚣。方掌柜以为他是不懂如何调动丹田阳气，可唯有姜劲自己知道，他是在试图用古庙里借出的那一丝至阴之力，去强行封锁住这尊随时会爆裂的人体火炉。
就在方掌柜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出声催促时，姜劲蓦然睁眼！
两道寒芒在眼底一闪而逝。他猛地低头，将嘴唇凑近那冰冷的灯芯，缓缓渡出一口混合着古庙阴寒之气的浊气。
其中还隐隐夹杂着一丝体内的阳气。
满屋子的视线在此刻汇聚，连那些靠墙而立丶如同活尸般的红灯弟子，都不自觉地前倾了身躯。
在李泉润笃定的目光中，这小子本该点出一抹惊心动魄的血色。
然而，半息过后，莲花灯座上依旧一片死寂。
任凭姜劲如何用力，那灯芯就像是坠入了万丈深渊的顽石，没有半点火星泛起。而且随着他最后一口气力竭般的猛然吹出，除了带起一缕如游丝般的青烟外，整盏灯依旧漆黑一片，冷得像是一块生铁。
堂屋内，瞬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僵硬。
谁也没成想会是这个结果，起码打李泉润入了这娘娘庙，还没见过几次点不着灯的情况出现。
点灯失败？
李泉润那双阴鸷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甚至带了几分被戏弄后的恼火。
拜祟入教，向来是来者不拒，哪怕是再无用的农汉，多少也能点出一抹寒酸的白火。
这小子……难道真如传言所说，被祟气吸乾了寿数，成了一个连邪神都嫌弃的丶连白灯都承载不住的「活死人」？
自己连夜让自己跟班回去调查的，就是这麽一个废物？
唯有姜劲，此时此刻，额角沁出的冷汗比王大牛还要多。
只有他，在刚才那个近乎贴脸的距离里，看到了那个差点毁掉一切的真相。
那灯芯哪里是没有火？
就在刚才那一瞬，灯芯深处分明爆发出一簇极其纯粹丶极其暴戾的黑色火焰！
那火焰不带一丝温度，反而疯狂地吞噬着周遭的光线。若非他瞬间在丹田内引爆了一缕金纹血，用那股煌煌阳气强行撞向那抹黑火，造成了这一场看似「哑火」的对冲，恐怕如今燃起的就是黑灯了！
「好险……」
姜劲在心底狂跳不止。那种黑火，绝非生人所能触碰。
「不应该啊……」方掌柜抹了一把脸，神色狐疑地凑到李泉润耳边嘀咕，「兴许是这乡野小子没见过世面，连怎麽呼出丹田阳火都不省得。李少爷，您看……是不是再给这废物一次机会？」
李泉润盯着姜劲那张由于脱力而惨白如纸的脸，眉头紧锁，最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罢了，娘娘庙如今正值用人之际，多个扫地的劳力也好。让他再试最后一次。若还是这副死样，便直接拖出去喂马吧。」
方掌柜如蒙大赦，急忙朝姜劲使了个狠戾的眼色，示意他抓紧时间。
姜劲再次深吸一口气，双目紧闭，指尖在大袖遮掩下剧烈地颤抖着。
再次睁眼，姜劲的神情凝重得近乎虔诚。
王大牛在身后死死攥着拳头，手心里的汗浸透了衣襟。
随着姜劲那口小心翼翼丶温和如春风般的阳气再次泼向灯芯，那截死物般的芯子，终于微微一颤。
火星，如点点金砂，在黑暗中亮起。
李泉润眼皮一跳，不着痕迹地看向方掌柜，嘴角噙起一抹嘲弄。
「原来……还真只是个连喘气都不会的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