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为允执掌崔家多少年了?
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曾经的崔家,并不像现在这样,只能靠两个老头子苦苦支撑。
他的叔父辈出过几个筑基修士,那时他的祖辈中仍然有那麽一两个筑基修士健在,而自己同辈中,达到了炼气十二层的也不在少数。
那是崔家最为辉煌的时候,他们相信,崔家已经彻底走出了被下玄宗驱逐的阴霾,崔家自此将逐步成为一方大族。
当时虽然王氏强盛,但崔家与之相比,差的不过是在州郡之中丶朝廷之中,缺乏自家的族人罢了。但那是时间的问题,假以时日,崔家在河陵县将会与王氏并列。
崔为允那时以为,有朝一日,河陵王氏将变作河陵崔氏,他们将会成为河陵县的代表。
可上天不眷顾崔家。
一直到了祖辈与父辈全部坐化,自己的同辈中,也还是只有两个筑基修士。
子侄辈里,竟然连三灵根都没有了。
直到崔拙定的出现,才让他看到了些希望。
他还远没有到要老死的时候,在自己的寿数之内,他一定能让这个三灵根筑基成功。
而崔拙秋,更是让他认为,只要再坚持三四十年,崔家就能再次强大。
可他低估了某些家族的贪婪,以及迫不及待。
崔为允跟崔为义商讨过,若是到了自己二人坐化时,家族仍未出现筑基修士,那就主动把一些产业交给李家,以两家的关系,定能保崔家无虞。
似乎做了一切的准备,就是没想过,在自己跟大哥还活着的时候,麻烦就找了上来。
崔为允叹了一口气。
他不让崔拙言来,不让崔守晏来,也没让任何一个崔家子弟来。
来者不善,他不能让任何一个崔家人冒风险。
若是今日真如王休戾所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自然最好。
可就怕,秦家不会善罢甘休。
届时……
未等他继续思索,一名炼气家族的子弟被遣来请他入内。
此事被秦家有意闹大,甚至连县府都知道了。故此,今日乾脆都去县府衙一聚,把事情说个明白彻底。
崔为允整理衣襟,阔步走入府衙之中。
各家族已经齐聚一堂,有些人低垂眼眸,似是事不关己,有的倒甚是在意,一边盯着他,一边与旁人窃窃私语。
张仁见他进来,变得很是局促,或者说更加局促,因为看得出来,他本就心神不安。
秦元礼倒是无谓的姿态,甚至还冲崔为允笑了笑,让他很厌恶。
他认识秦元礼时,秦元礼还是个年轻人,让他讨厌的年轻人。
自己是不是那时就该玩点脏的,把这个秦家年轻一代的翘楚扼杀掉?
他自信,在当时杀秦元礼,并不会比杀一条野狗难。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秦元礼这条道旁恶犬,已然成了个庞然大物,他这个老头子就算依然蔑视他,也只能是蔑视他这个人,而非他的实力。
秦归毓坐在自己的叔父后面,他侧着头,不去看崔为允。
他心虚?
崔为允见过太多人,自然能看出各样的心思。
他心虚。
可偏偏秦元礼这种人,竟然有这麽个知道廉耻的侄儿。
崔为允轻轻叹息,秦家靠着秦元礼的心狠,以及将来秦归毓的心善,怕是真能安享富贵。
但代价与前提得是今日,崔家伤了元气。
王休戾坐在首位,见到崔为允进来,作为晚辈,立刻起身行礼。
王氏是有底蕴的家族,礼数绝对不能缺。
但这也只是个礼数,并非他在替家族表明对崔家的态度。
只不过,其他家族就有些会错意了。
见到王休戾行礼,原本没有动作的各个家主,纷纷起身。修为相同的家主中,年龄小的自然是要行全礼的,年龄跟崔为允相仿的,也跟他打了招呼。
至于那些炼气家族的,看样子是有些后悔自己刚才没有及时行礼,此刻头低得更深了。
「老夫被问了罪,今日前来,是为自家辩解的。何必如此向老夫行礼?」
崔为允声音沉稳,目不斜视,看向秦元礼,缓缓坐下。
「谁敢向您老问罪?」秦元礼竟然是带着笑意的,就像是他真的敬仰崔为允一样,「此事毕竟还没讲明白嘛。兴许是您家中晚辈自己一时糊涂,跟您老怎能沾上关系。」
「我,即是崔家。」崔为允没有理会秦元礼的笑意,面无表情地说,「此事事关崔家信誉,那便是关系到我的信誉。」
「况且,当真是晚辈糊涂的话,那归根结底,还是老夫糊涂。」
崔为允扫视一圈,目光落在秦元礼并没有半分笑意的眼眸中。
他能从里面看到些什麽,看到道旁恶犬面对骨头时的眼神。
崔为允皱眉。
要掰了这条狗的牙齿。
王休戾没有让两人继续言语交锋,开口说道:「那些都是后话。您老是前辈,我们不敢不敬。我想呢,此事说不得就是个误会,大家讲清楚,以后还是好友邻嘛。」
张仁不知为何,听完此话后,忽然僵着身体站了起来。
「王氏……可……可一定要为张家做主啊!」
崔为允看向张仁,后者躲着他的眼睛。
「我……我张家一介小族,本就靠着冶炼行当过活。攒了那好些灵石,听说崔家矿石好,才从他家买……」
「没想到,崔家竟是个威逼四邻的恶族!」
「那日……那日崔守晏带着她侄子崔拙……拙……」
「崔拙言。」崔为允声音低沉。
「对!就是他!」听到提醒,张仁转头看向声音来源,但在看到崔为允的瞬间,他就像是被吓了一跳,立刻又瑟缩着身体,移开目光。
「他们说,给张家的矿石就是这麽个质量,要是我张家不收,就让我……我……」
「让我准备收尸!」
张仁几乎要哭出来,睁大着眼睛看向王休戾。
崔为允微微颔首,然后看向秦元礼。
秦元礼感受到他的目光,也回望过去,还含着笑点头示意。
「我秦家倒是没被如此威胁,」秦元礼靠在椅子上,朗声说道,「但我家太信崔家,根本没有验货,让他们蒙混了过去。」
「若不是有我秦家帮助张家主,他怕是只能自认倒霉了。」
崔为允不急着开口,他扬着头,睥睨张仁。
片刻后,才缓缓说:「小仁。」
「啊……?!」
「小仁你说我家两名晚辈威胁你,可有证据?」
「那……那怎麽会有?」张仁低着头,「可那劣品矿石,可是实打实的……」
「所以他们没有威胁你。」
张仁嘴巴翕动,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同一批矿石,怎麽县府收到的,没有问题,你两家收到的,就出问题了呢?」
「您老这是何意?」秦元礼收敛了笑容,「是说我两家活该?」
「兴许是您家两个不成器的晚辈,不敢蒙骗县府,才只是骗了我们两家。」
「你若再出言谤我崔家人,老夫就拔了你那一嘴狗牙。」
崔为允盯着秦元礼,目光冰冷。
秦元礼一时顿住,他没料到一向和善的崔家二长老会说这种话。
而且,当他看向崔为允的眼睛时,他并不怀疑崔为允会那麽做。
「只是推测罢了。」秦元礼还是稍稍退让了些,反正只是言语退让罢了。
「我崔家做的难道是一锤子买卖?我崔家的晚辈,难道都是蠢材?」崔为允不再看秦元礼,而是转向王休戾,眯着眼睛,「明知骗了秦家,必然东窗事发,还是这麽做了?」
「胆大包天也……」
一支墨笔擦着秦元礼的脸飞过,深深地钉入身后的砖墙里。
但那是一只笔尖柔软的狼毫笔。
秦元礼握紧了拳头,却没有更大的动作。
王休戾还在,崔为允仗着自己是长者,可以如此,但他不行。
否则就是无视王氏的权威。
「确实蹊跷。」王休戾点点头。
按照他的想法,就算是真的,那也就是崔家象徵性赔点钱给秦家,让张家吃了这个亏。
如此解决,就不会引起太大纠纷。
倘若是假的,或者证据不够,那他就以王氏的身份,强令三家握手言和。
至于以后会怎麽样,那是以后的事。
况且,王氏一直都在,王氏的调停,永久有效。
「若是仅有矿石为证,却并无更多的实证表明,崔家骗了张丶秦两家,那你们双方,就当此事并不存在,握手言和即可。」
「秦家不接受这种说法。」秦元礼脸上有一道刚刚产生的伤痕,「有矿石为证,就算没有那二人威胁的实证,难道就能说此事一定是假的?」
「况且,为何崔守晏丶崔拙言二人,今日并未前来?」
秦元礼看向崔为允,似是在质问他。
「莫不是心虚了?」
崔为允没有理会秦元礼,而是缓步走向张仁,捏住了后者的下巴。
张仁在颤抖。
「你怎麽一直不敢看老夫?」崔为允歪着头问,「老夫是什麽凶神恶煞?」
「不……不敢……二长老德高望重……」
「那你跟老夫说说,假如今日你撒了谎,该当如何?」
崔为允语气柔和,但张仁仍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这是在威胁张家主吗?」秦元礼站在一旁,但他不打算分开二人。
全县各家族都看着,崔为允此番行径,只会被认为是恼羞成怒。
「那……那晚辈……」
「你把头留在这里。」
崔为允淡淡地说,随后松开了手。
「鄙人认为,不如先验一验矿石?」不知是哪个家主,小声提议。
王休戾点点头。
但在检验完毕后,他似乎真的发现了问题。
「看来……确实是误会了。」王休戾听完一旁王氏子弟的汇报,抬头看向众人,「这并非是熊山的矿石。」
一时间,满堂哗然。
秦家此次本就漏洞百出,只被视作挑战崔家罢了。
没想到,这秦家的行事,竟然还能有这麽大的破绽?
虽然似乎有些不合理,但既然是王氏开口,那各家族也就当是这样了。
「如何啊?」崔为允侧头盯着秦元礼。
秦元礼闻言,竟然笑了笑,「那便是我秦家子弟的问题了。」
「真是麻烦您老今日前来,看了场闹剧。」
张仁闻言,立刻望向秦元礼。
但秦元礼竟然根本不理会他,就像是他们此前从未在天嶂山见过面。
「至于张家空口污人家族清白,秦家就不管了。」秦元礼向外走去,头也不回,「张仁啊张仁,你怎的就这麽糊涂?」
崔为允望着秦元礼的背影在府衙大堂消失。
他并未松口气,因为崔为允知道,这不过是两家纷争的开端罢了。
秦元礼还有后手,今日之事只是稍稍试探或者意不在此,所以漏洞百出。
转头面向张仁。
「二……二长老……」
却并未来得及说出更多的话。
没人看清楚崔为允的动作,他们只听到「噗通」一声。
张仁的头颅,在地上滚动。
众人又立刻噤声了。
「那此事,就算了结了。」
崔为允随手撕下一旁一名家主的衣服,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随后,拂袖而去。
王休戾看着地上的头颅,吩咐王氏子弟:「把头捡起来……去把头捡起来!」
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来。
此事当真就如此轻易了结了吗?
可野狗怎麽会轻易松口,丢掉抢来的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