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二号车内,市长孙连承正在闭目养神,坐在副驾驶上的秘书史如文接了一个电话后,侧过半个身子,小声道:“市长,刚刚...扶贫办的龚玉成打来电话。”
孙连承正在睁开眼睛:“是陈凡搞出什么大动作了吗?”
“这小子的确是有几分能耐,居然在沟子村这个穷山沟沟里面,发现了宝贝。”
史如文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他在沟子村9组发现了几个篾匠,在深入了解后,市委那边打算打造一个非物质文化遗产,做重点宣传。而且陈凡居然还找到了投资商,愿意投资这个项目。目前这个事情,市委正在全力推进。”
孙连承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微微一笑:“能够被刘家看中的女婿,自然是有几分能耐,这也不足为奇。他要打造非物质文化遗产,让他打造好了,我们市政府绝对不使绊子。至于资金方面,他们能自筹,那是最好不过的。”
说到此处,他见史如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儿,继续问道:“怎么啦?还有事儿?”
史如文嗯了一声:“还有...陈凡发掘了几名村民,打算在沟子村搞一个养蚕项目。”
听见这话,史如文满脸诧异的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县扶贫办和镇扶贫办的干部是怎么做事的?做了这么久的扶贫,还不如陈凡驻村两周的成绩。这小子是有三寸不烂之舌吗?居然鼓动啥也不懂的村民搞养蚕项目?这小子身上,究竟是有什么魅力?”
史如文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这些天,他每天都会接到龚玉成的电话,查看陈凡的扶贫调研情况。
前几天他还听龚玉成说陈凡的确足够拼,也足够有干劲儿,每天上山下乡,走街串户,完全没有懈怠的意思,可效果却是微乎其微。
他原本以为陈凡再待一段时间,只要一直没收获,心气儿肯定就散了。
可没想到竟然被陈凡搞出来名堂。
史如文见孙连承没说话,他迟疑半晌后,这才道:“市长,刚刚龚玉成给我打电话,询问您对养蚕项目的意思。”
孙连承抬起眼皮看了史如文一眼,眼底深处全是藏不住的羡慕。
他当然不是羡慕史如文,而是羡慕郭景耀有一个好秘书。
短短不到两周的时间,还真做出一些显著的成绩。
想到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他心中突然涌出一个想要考验自己秘书的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那你看,我们是该配合,还是不配合呢?”
史如文没想到孙连承会把难题抛给自己,不过做市长秘书的他,又岂能是泛泛之辈?
在迅速稳住心神后,他略微思索一番,这才道:“我觉得你应该坚守在常委会上的态度,如果现在转变态度,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以后那些干部会如何看待你?而且落实扶贫方针,本就是由我们市政府负责的,市委贸然插手,难免有...分权的味道。”
上次郭景耀就将此事拿到了市委常委会上,当时孙连承的态度那叫一个坚决,甚至还一副郭景耀扶贫没成果,出丑后,自己看笑话的意思。
可如今笑话是看不成了,史如文觉得孙连承也不应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就只看出了这些?”
孙连承显然是很不满意,低声询问道。
史如文扭过脑袋看向孙连承那不悦的脸色,心中七上八下的。
他嘀咕着,就算自己的回答不能让孙连承满意,但在态度上,自己是支持孙连承的。
自己身为秘书,本身就不能有明显的独立站队,领导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领导的站队,就是他的站队。
他一时也猜不透孙连承心中的意思,只能苦笑一声,点头道:“郭书记如今已经在玉晨市站稳脚跟,我担心他下一步,就是逐步从你手中分权,培植亲信,然后...”
听见史如文如此肤浅的分析,孙连承的面色愈加阴沉下来,甚至还颇为不爽的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史如文的言论。
其实从单一方面来看,史如文所说的担忧,也正是孙连承的顾虑。
他顾虑郭景耀是想要借扶贫为由,实际上是想要将手伸到市政府钱袋子里。
一旦郭景耀掌握钱袋子,那他这个市长,不就成摆设了吗?
史如文见孙连承的脸色不太好看,弱弱的询问道:“市长,我...说错了吗?”
“如果这番话,放在半个月前,你说得没错,可现在,你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
毕竟是自己的心腹,孙连承并没有继续生闷气,反而耐着性子解释道:“你难道还没看明白吗?郭景耀派谁去做扶贫调研不好,偏偏派陈凡,难道这其中的意味,你还闻不出来?”
市政府其他干部或许不知情,但史如文身为孙连承的心腹,却明白陈凡背后真正站着的是谁。
经过孙连承的提点,史如文恍然大悟,咬牙骂道:“这郭景耀...还真够损的。陈凡被下派到基层做扶贫调研这么长的时间,刘家不可能不知情。如果你横加阻拦刘家的女婿积累政绩,于公于私,刘家那位大领导也绝对饶不了你。”
听见史如文已经明白其中的深意,孙连承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我本以为陈凡就算是有几分能耐,但短时间内,想要啃下沟子村这块顽固的硬骨头,也是不太现实的,谁知道人家真就做到了。现在这个难题,可就踢给我们了。如果我们市政府不配合,上面的领导知道了,特别是...陈凡背后的那位...我该怎么去解释?”
说到此处,他一脸头疼的揉了揉脑袋。
郭景耀这一招,的确是高明,直接让陈凡来当开路先锋。
关键是,陈凡不辱使命,还真把道路给开辟出来了。
史如文眼眸下垂,喃喃道:“这个郭景耀...还真会耍这种恶心人的把戏。”
车内的气氛在沉寂几秒后,他小心翼翼的询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是配合,还是...”
“甭管黑猫白猫,能够抓住耗子的,那都是好猫。郭景耀其实也在赌,如果赌了,声名狼藉,威严扫地,但他赌赢了。”
孙连承就算再不愿意,现在他作为这个隐形赌局的败方,也应该去接受失败的事实。
在暗叹一口气后,他对史如文道:“给龚玉成说一声,政府全力配合并推进养蚕项目,至于竹编文化,也让他多了解,写一份报告交上来。”
史如文应了一声,他知道孙连承此刻正郁闷着,所以便决定等下车后,再给龚玉成打电话,以免给孙连承的心中添堵。
次日清晨!
由于明天,市、县宣传部门的人会下来,所以一大早,陈凡便决定再去9组那边看看情况,顺便让乔水桃一家做好准备。
原本他是想要给乔水桃打去电话说明情况,可9组的信号不好,时而断断续续的,还会无缘无故挂断,无奈之下,他也只好亲自跑一趟。
好在乔水桃此次是休假三天,今天是休假的最后一天,有年轻人在家,也方便沟通。
他在洗漱完后,正准备出门去镇上吃早餐时,龚玉成突然从房间内急急忙忙的冲了出来:“陈处长,这么早就要去工作了?真是辛苦。”
“早上好!”
陈凡笑了笑,并点头道:“我昨晚不是跟你说过9组的情况吗?明天宣传部门的人就会过来做宣传报道,我提前去看看情况。”
“陈处长还真是任劳任怨,一心装着百姓,这可是沟子村全体百姓的福气。”
龚玉成笑呵呵的拍了一阵马屁后,将陈凡请进屋内,继续道:“是这样的,昨晚我已经跟上级部门取得联系,说明了你在沟子村的所作所为,领导们无一不对你心生钦佩,并表示全力支持你搞养蚕项目。你把愿意参加此次养蚕项目的村民资料发给我,我提前准备材料,并尽快安排指导人员过来进行培训,争取这一周内,我们就把事情给敲定下来。”
“这么快?”
陈凡昨晚苦思冥想了大半宿,还以为扶贫办这群老古董会坚守自己的利益,跟他打太极,他都已经做好了与之应对的心理准备。
所以对于龚玉成突然改变主意的态度,让他竟一时有些难以适应。
龚玉成哈哈一笑:“我们扶贫部门的领导,可是非常感谢你和汪主任的辛苦付出,让我们的扶贫工作迈上了一个崭新的台阶。也希望此次养蚕项目能够顺利进行,还是你说的那句话,只要前期的村民挣了钱,后期不需要再多做宣传,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村民踊跃参与进来。因为当地百姓能够得到真正的利益与实惠,这才是真正的宣传。而且只要有娴熟的团队给予正确的技术指导和培训,应该就能够将风险降至最低。”
这一次该轮到陈凡犯难了。
因为他一直都在养殖户的人数上玩模糊概念,并没有直接跟龚玉成说只有两户愿意参加。
两户!
的确是太少了。
少到他都有些拿不出手。
龚玉成见陈凡犹犹豫豫的反应,他好奇道:“陈处长,怎么啦?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问题。”
陈凡笑着道:“我马上就去村子里收集那几个村民的身份信息。”
乔文化和乔威的身份信息,他早就已经收集好了,现在也只是想要拖延时间,再争取一下,看看能不能再发掘一些愿意投身到脱贫致富项目中的村民。
龚玉成点了点头:“这样吧,你等我一下,我去洗漱完,然后去镇上吃完早餐后,就陪你一起去村里,顺便详细了解一下村民们的具体情况和想法诉求,方便我写报告。”
面对龚玉成的合理要求,陈凡自然是不敢拒绝,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此刻的他,内心深处生出一种,自己已经找到工作,但却没勇气跟家里人说工资只有一千五的感觉。
但凡能有五个人,他现在也不至于如此窘迫。
龚玉成拍了拍陈凡的肩膀:“你先坐会儿,我上个厕所,很快的...”
说完他便冲出房间,招呼着小组成员们赶紧洗漱。
陈凡坐在床沿上,心中空落落的。
他本想趁着扶贫办磨洋工的功夫,再游说几名村民,加入到脱贫致富的养蚕项目中来,可这样的变故却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紧握着兜里的手机,这个时候,他也不知道该给谁打这个求救电话。
调研小组的速度很快,也就十来分钟,所有人洗漱完毕,然后一起去镇上吃早餐。
或许是因为对自己的成绩不太满意,陈凡心中空落落的,勉强吃了一个包子,连豆浆都没有喝完。
龚玉成正在跟组员们讲着一些调研方面的工作,似乎这些话也是讲给陈凡听的,主要是向陈凡表达,他们这个调研小组,这些天可没有闲着,依旧是在其他村子里上山下乡,时刻不敢停歇。
陈凡看似听得认真,但实际上却心不在焉,总担心龚玉成会嫌人数太少,将这个好不容易有眉目的项目停摆。
在吃完早餐后,众人便赶赴沟子村。
原本龚玉成他们五个人,刚好够坐一辆车,陈凡也打算独自开车,趁机在路上再想一想办法。
可龚玉成却嫌五个人挤一辆车,坐着不太舒服,主动要求给陈凡开车。
他也不管陈凡同不同意,主动坐上陈凡那辆市委公务车的驾驶座,并热情的招呼着陈凡上车。
陈凡是真有一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车。
随着两辆车驶出招待所大门,龚玉成轻松的笑谈着:“陈处长,我真的是越来越佩服你了,短短不到两周的时间,还真说动了沟子村的村民。你是不知道,以前我们做扶贫工作有多么的艰难,四处游说演讲开会,让村民们有自我扶贫、脱贫的意识,可我们口已说干,心已操碎心,那些村民们却完全不当成一回事儿。甚至还有极个别的人,嚷嚷着让我们直接发钱,更有一些家里有病人的家庭,带着病人堵在我们扶贫办门口,哎...”
说到此处,他再度拍起了马屁:“陈处长,你啥时候有空,我代表我们扶贫办所有的同志,邀请你来我们扶贫办做一个演讲,让我们多学习你的先进扶贫经验,力争早日让玉晨市摘掉贫困市的帽子。”
但凡陈凡能多争取到几个参与到养蚕项目的居民,他肯定会侃侃而谈,总结经验,吸取教训,进行一番高谈阔论。
可现在他是既没这个心思,也没这个心情,生怕把牛皮给吹爆了,让龚玉成看笑话。
眼看着通往沟子村的路越来越近,他的内心就愈加的忐忑不安。
生怕给自己蒙羞,给郭景耀丢脸,让市政府的人看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