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处长，马上就进村了，要不你给那几户村民打电话，让他们来村委会集合，我们市政府扶贫办也方便向他们了解情况。”
龚玉成觉得陈凡能够成为郭景耀的秘书，心思肯定特别的细腻，应该提前做好准备。
可是这一路上，他发现陈凡始终没有打过任何一个电话，所以为了节省时间，便好心提醒道。
陈凡知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反正都已经火烧眉毛，这个节骨眼上，可容不得他打退堂鼓。
就在他掏出手机，准备给乔威打去电话时，乔文化居然主动打了过来。
看着乔文化的来电显示，本就心情忐忑的陈凡，心中忍不住嘀咕着，难道这货是改变主意了吗？
如果乔文化的脱贫意志不够坚定，那陈凡可就彻底闹出笑话来了。
但龚玉成就在旁边，他也不能直接挂断，本来他就要给乔威和乔文化打电话，通知他们前来村委会。
他一咬牙，将电话接了起来，笑呵呵道：“乔大哥，有事儿吗？”
“陈...陈领导，你好，你还在村里吗？我有点儿事情...想要找你商量。”
乔文化吞吞吐吐的，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让本就预感到不妙的陈凡，一颗心瞬间沉入到谷底：“我正在来村里的路上，有什么事儿，直接说吧。”
“是这样的！”
乔文化清了清嗓子：“我有两个亲戚，也是我们村儿的，今年二十四岁，高中毕业后，一直在电子厂上班，很踏实，也很聪明好学。这不是听说市领导下乡搞扶贫吗？他们俩也想要回家乡创业，不知道你那儿的扶贫名额，还有吗？”
陈凡闻言，眼前一亮：“可以啊，太可以了，没问题，只要他们的脱贫意志足够坚定，不是游手好闲之辈，我都欢迎。”
刚刚沉入到谷底的那颗心，瞬间飞入云端，兴奋得直搓大腿：“我跟市扶贫办的同志，正在来你们村儿的路上，这样吧，你和乔威一起带上你那两位亲戚，一起来村委会，我们简单了解一下你们的情况后，就尽快给你们安排免费培训。我再重申一遍，是免费培训，不用你们花一分钱，哪怕前往养蚕基地观摩学习，食宿都是由政府扶贫办负责。”
“好好好，我们马上过来，正好他们昨晚刚回家，我跟他们聊了这件事情，他们是非常感兴趣。”
乔文化虽然因为家境贫寒，高中就迫不得已辍学，但他是一个聪明人，也勇于争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陈凡在向他了解情况的时候，他就秉承一个念头，再穷，还能穷到哪儿去，而且他左腿残疾，出去打工也没人要，并且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还不如跟随政府的步伐，放手搏一回。
搏一回，还有赢的希望。
如果继续坚守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人头地。
很快，车子驶入村委会。
另一辆车上的市政府调研人员应该是给鲁大河打过电话，鲁大河早早的就来到村委会等候着，看见几人下车后，热情的迎了上来。
有了乔文化引荐的两个人，陈凡顿时感觉底气足了几分。
如今有了四个人参与到养蚕扶贫项目，虽然距离他的期望人数还有一些距离，但已经算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开头。
乔威和乔文化他们是五组的，过来需要一点时间，趁着这个机会，陈凡将众人叫到会议室，特意跟鲁大河说了一下明天市委宣传部打算下来，给9组做一个竹编文化的宣传工作。
鲁大河得知在村子里弃若敝屣的手艺，居然能够得到市委的高度重视，自然是深感意外：“陈处长，我没听错吧？编背篓、簸箕这些手艺，也成文化了？”
龚玉成叼着一颗烟，眯着眼睛看向鲁大河：“你怎么说话的？难道陈处长的见识，还没有你高？这叫非物质文化遗产，市委打算对其进行保护性的发掘与报道。”
鲁大河刚刚的那句话，如果是放在朋友之间聊天，或者是同级别的干部侃大山，其实并没有多大问题。
不过陈凡这个人大度，也没太在意。
但龚玉成却上纲上线，骨子里就流淌着下级绝对不能用质问的语气跟领导说话，这是体制内的大忌。
就算只是惊讶之后的失言，也是不被允许的。
鲁大河明显是没有这样的思想觉悟，愣了一下，尴尬之色溢于言表。
因为他觉得自己只是正常不过的反问与惊讶而已，怎么就得罪了龚玉成这位市领导？
眼看自己一开口，就落得领导的不快，他就算心中不痛快，也只好乖乖闭上嘴巴，不敢再胡乱言语。
毕竟上一次在会议上，龚玉成拍着桌子骂他的场景，他现在还历历在目。
陈凡笑呵呵的打着圆场：“龚主任，鲁主任只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不耻下问，这个品德是值得赞扬的。”
龚玉成嘬了一口香烟，淡淡的瞥了一眼鲁大河：“守着这么大一个宝贝，不懂得开发，更不懂得上报，真不知道你这个村主任是怎么当的。”
鲁大河只能皮笑肉不笑的承认自己的错误，但以他的认知和观念，实在是想不通，只是编一个草席的手艺，怎么就成一种文化了？
还是非物质文化遗产。
而且他也觉得自己有些冤，自己的确是村主任，但只管村里的琐事，在大事上，他哪儿有那么多的话语权？
要说谁家发生矛盾，为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争得头破血流，他上前说话，或许村民还能卖他三分颜面。
但到了镇上开会，面对那群吆五喝六的镇领导，他哪儿敢有胆量发表自己的意见。
就算发表了意见，谁又会重视？
陈凡并不喜欢那种一到基层，就喜欢摆官架子，耍威风的领导。
他冷着脸瞥了一眼龚玉成后，为了竹编文化能够顺利宣传，自然是少不了鲁大河从中协调配合，便耐着性子跟鲁大河讲解其中的意义与历史文化底蕴。
也不知道鲁大河是真的懂，还是假懂，只是一个劲儿的笑吟吟点头，嘴里不断说着一切听从领导们的安排，保证号召村民们，积极推进此项工作。
不多时，会议室外面传来脚步声，陈凡扭头望去，发现乔威和乔文化拎着两个年轻人朝着村委会院子内走来。
乔文化引荐的两个人，陈凡以前也没接触过，为了不露馅儿，他立即迎了出去，热情的跟乔威与乔文化打着招呼。
鲁大河见龚玉成五人完全拿自己当空气，如坐针毡，索性起身跟陈凡一起去外面。
在乔文化的介绍下，陈凡得知他引荐的两个人，其实是一对堂兄弟，大哥叫钟谦，二弟叫钟霄，同年生的。
两人可能是小时候营养不良，个头不高，偏瘦，皮肤还有些蜡黄，但整个人看上去还是蛮精神的，眼神比较清澈，一看就是那种老实人家的孩子。
两人虽然是男孩子，但说话比较害羞，有些扭捏，并不善言辞。
旁边的鲁大河也不断向陈凡介绍，这二人是村里有名的孝顺孩子，五岁的时候就能帮家里放牛，七八岁就能下地干活，一旦放了假，地里总能看见兄弟二人的身影。
在陈凡的主动开口了解下，得知两兄弟高中毕业后，就在市里的电子厂上班，但由于领导管得太严，估计是见两个孩子老实，啥脏活累活都交给他们干。
干脏活累活也就罢了，毕竟是打工嘛，端人家碗，就要服人家管教。
可领导经常找机会扣工资，说好的包吃包住，一个月五千，可有时候真正到手的，还不到四千。
两兄弟在这家电子厂任劳任怨干了五年，整整五年，算是老员工了，不仅五险一金啥都没有，上个月领导还以工厂效益不好，单方面降薪。
他们每天十二个小时，只有周末休息一天，没有加班工资也就罢了，竟然只发了三千六百块钱。
大哥钟谦气不过，去找领导理论，结果领导直接给了他一巴掌，让他想干就继续干，不想干就马上卷铺盖滚蛋。
两人没能力没背景，打碎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原本两人还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回去上班，恰好听见乔文化说村里搞扶贫，所以对此特别有兴趣。
“领导打了你一巴掌？干了五年，还没五险一金，还单方面降薪？”
陈凡看着眼前那个还没自己肩膀高的钟谦，难以置信的询问道：“你没找劳动局吗？报警了吗？警察和劳动局难道不给你主持公道？”
看着这两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但却满脸沧桑，还没自己肩膀高的兄弟俩，陈凡心中涌出一阵酸楚。
弟弟钟霄张嘴道：“组长警告我们，说敢报警，就...找人弄我们。他人高马大的，而且还认识好多道上的人，我们不敢把事情闹大。”
“认识好多道上的人？”
陈凡满脸不屑，更多的是不忿，掏出手机道：“你们的工厂名字报一下，今儿我就提你们讨回一个公道。我不仅要把以前工厂压榨你们的工资全部讨回来，还要给你们俩出一口恶气。别管你们那个组长认识什么道上的阿猫阿狗，哪怕是在牛的地头蛇，在我面前，也只能盘着当蚯蚓。”
他的这句话，还真不是吹牛皮。
在整个市里，哪个地头蛇敢招惹他，公安局局长孟修的警棍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执法记录仪也会选择性的断电。
钟谦兄弟二人见陈凡这位市领导打算给他们做主，眼中难掩兴奋之色，立即道：“焊优科电子厂，组长名字叫马魏。”
“焊优科电子厂？”
陈凡细细思索一番后，这才记起来，这个厂座落在益华区工业园区，也算是一个老牌企业旗下的分厂。
原本他是想要给益华区的区委书记秦俊义打去电话，但转念一想，杀鸡焉用牛刀？
正好钟雯夏在经济合作局担任副局长，分管工业和招商引资，专业正好对口。
想到此处，他走到一旁，立即给钟雯夏打去电话。
不多时，手机里就传来钟雯夏娇媚的声音：“你这是扶贫调研结束，回来啦？”
“没呢，估计还有几天！”
陈凡笑了笑：“我给你打电话，是有正事儿找你帮忙。”
“说吧，啥事儿，是不是遇见什么麻烦了？”
钟雯夏十分热衷于让陈凡欠她人情：“是要钱，还是要物？当然了，要人...也未尝不可，晚上我开车来萧峰镇的县城？”
陈凡没心思跟钟雯夏开这种玩笑，正色道：“是有正事儿...”
随即，他将钟霄兄弟二人的事情说了出来，并且还调侃道：“说起来，你们三人都姓钟，说不一定五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这个忙，你可一定要帮。”
“这世道，就算这一世是家人也靠不住，更何况还是五百年前的？”
钟雯夏哼了一声：“帮他们，我没兴趣，但你让我帮忙，我肯定帮，别忘了回来后，请我吃饭。”
“行，没问题，想要吃什么？我请客。”
陈凡倒也豪爽。
钟雯夏嘀咕着：“吃人，可以吗？”
陈凡知道钟雯夏的精力比较旺盛，他也不敢在言语上刺激，只好道：“赶紧问问吧，我等你消息。”
“真吝啬！”
钟雯夏不好气的骂了一句：“等着吧，马上给你问问，如果情况属实，我会让劳动局和社保局的同志介入调查。”
挂断电话后，陈凡快步来到钟霄兄弟二人的面前：“放心吧，最多两天时间，我一定替你们鸣冤昭雪。不仅让他们把扣的工资连本带息还回来，还一定给你们出一口恶气。”
兄弟二人无权无势，家里穷，父母也总是教导他们，出门在外，吃亏是福，这也养成了他们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性格。
如今有人给他们撑腰，替他们出气，讨回公道，他们自然是欢喜不已。
不过在短暂的欢喜后，老大钟霄就忍不住担忧起来：“领导，他们事后不会...报复我们吧？毕竟我们组长挺厉害的，认识很多混混。”
“报复你们？”
陈凡紧握拳头，咬了咬后槽牙：“我借他十个豹子胆，他们也不敢把你们怎么样，你们以为政府是吃干饭的吗？如果你们有这样的顾虑，那这样，你们记一下我的电话号码，如果你们组长敢事后找你们麻烦，你们尽管给我打电话。扫黑除恶、惩治不法分子，让百姓生活在朗朗乾坤之下，本就是政府的责任与义务。”
旁边的乔文化立即安慰道：“我不是跟你们说过马魏军的事情吗？这个祸害平日里鱼肉百姓、横行霸道，最后还不是被这位市领导治得服服帖帖的？还让马魏军亲自登门带着礼物给村民们赔礼道歉。”
听见这话，兄弟二人忐忑的内心这才安稳了几分。
“你们不是想要了解政府的扶贫项目吗？走吧，市政府扶贫办的同志就在会议室内，你们有啥诉求，或者是不太懂的地方，可以向他们咨询。”
陈凡侧身向四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龚玉成敢对鲁大河不客气，那是因为他是领导，鲁大河是下属。
但他可不敢将脾气放到乔文化四人的身上，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这四个人可是陈凡好不容易招揽来的，所以他和他的组员耐着性子跟乔威四人沟通扶贫项目的细节问题，同时也了解四人的真实想法与意图。
这个会议开了近两个小时。
随着深入的了解，钟霄兄弟二人本就是高中毕业，很容易就能分析出其中的利与弊，对这个扶贫项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而且他们似乎也出不了多少钱，只需要出劳动力而已。
蚕种、桑树苗，都是由政府免费发放，扶贫办提供免费的培训与技术指导，就连销售问题，扶贫办也负责兜底。
当然了，养蚕的工具由自己购买，保险，扶贫办也能分担大部分。
就算全部养死了，不是还有保险吗？他们也亏不了多少钱。
总投入完全在他们的承受范围之内，顶多就是辛苦一些，但好过在工厂每天干十二小时，还要被压榨，层层克扣。
会议刚结束，钟雯夏就已经了解完情况，给陈凡打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