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旧事(第1/2页)
大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阳光一寸一寸地西移，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墨痕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是石化了一般。天主站在他身后，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三十万年。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一把一把插进墨痕的胸口。
他的妻子还活着。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突然到他需要时间消化。他想起那道背对众生的身影，想起那柄染满血的葬天剑，想起天劫降临那一刻，她站在他面前，替他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他说过，让她等他回来。
她答应了。
可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他找遍了整个葬地，找遍了每一个角落，只找到一座孤坟。他亲手刻下那块木碑，亲手将她埋葬，然后亲手建了这座葬地，把自己也埋了进去。
八万年。他以为她已经死了八万年。
现在有人告诉他，她还活着。三十万年来一直活着。
墨痕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她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天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苦涩：因为她出不来。
墨痕转过身，看着天主。
出不来？
天主点了点头，走回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也不在意，一饮而尽。
你知道上一个纪元是怎么覆灭的吗？
墨痕沉默片刻，摇头道：我只记得天劫，记得众生化为飞灰，记得我战死。其他的，都是碎片，拼不完整。
天主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幽深，像是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血与火的年代。
上一个纪元，仙道发展到极致。那时候，真仙遍地走，金仙不如狗，甚至连大罗金仙都有数十位。而你，是天帝，是万界共主，是站在所有仙人之上的存在。
他顿了顿。
但正因为仙道太昌盛，天道承受不住了。
墨痕的瞳孔微微一缩。
天道承受不住？
天主点头。仙道修士吞吐天地灵气，掠夺天地造化，每一个真仙的存在，都是对天道的一次蚕食。当蚕食超过某个限度，天道就会反噬。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墨痕。
那就是天劫。不是普通的天劫，是灭世天劫。天道要抹去所有仙人，重启纪元，让一切从头来过。
墨痕沉默。他想起了那些破碎的画面——血色的天穹，崩裂的道则，众生在劫火中化为飞灰。
你妻子，是第一个发现这个秘密的人。天主继续道，她算出天劫会降临，算出你会死，也算出你会活过来。但她算不出自己。
墨痕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怎么了？
天主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复杂。
她把你的生机，封进了葬天剑。
墨痕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剑。葬天剑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像是在回应。
然后呢？
然后，她把那二十四个人叫到面前，让他们做一件事。
墨痕的眼神微微一动。
什么事？
天主沉声道：让他们在你死后，归顺新天庭。
墨痕的眉头皱起。
归顺新天庭？那时候新天庭还没建立。
天主点头。没有建立，但她算到了。她算到天劫之后，会有一个新的势力崛起，统御诸天。她算到那个势力的掌舵人，会是我。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她救了我，让我活着，让我建立新天庭，让我在那三十万年里，暗中保护那二十四个人。
墨痕看着他，沉默良久。
你为什么没做到？
天主的脸色变了变，最终叹了口气。
因为我发现，新天庭的背后，还有别人。
墨痕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别人？谁？
天主走到窗前，指着窗外无尽的虚空。
天劫之后，天道陷入了沉睡。但它留下了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天罚。
墨痕的瞳孔收缩。
天罚？
天主点头。天道虽然沉睡，但它的意志还在。天罚就是它的意志化身，负责监督这个纪元，确保仙道不会再次昌盛到威胁天道的地步。
他转过身，看着墨痕。
新天庭明面上是我在掌管，但实际上，天罚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那二十四个人，就是被天罚关进葬地的。
墨痕的眼神冷了下来。
天罚为什么要关他们？
因为它们是天帝的人。天主的声音很平静，天罚要确保你不会回来。就算你回来了，也要确保你没有帮手。
他顿了顿。
那二十四个人，是你妻子留下的后手。天罚发现了这一点，就把他们关进了葬地，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墨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我妻子呢？天罚把她关在哪里？
天主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她没有被关。
墨痕一愣。
天主继续道：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你一命。
墨痕的脸色瞬间变了。
天罚要杀你，她站出来，说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天罚答应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条件是她永远不能离开新天庭最深处，永远不能见你。
墨痕的手在发抖。
他握着葬天剑的手，指节泛白。
她答应了？
天主点头。
她答应了。
墨痕闭上眼睛。
大殿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黑暗一点一点吞噬了整片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墨痕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天主知道，死水之下，是足以毁天灭地的暗流。
我要去新天庭。
天主点了点头。
我知道。
我要带她走。
天主又点了点头。
我知道。
墨痕看着他，沉默片刻，突然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天主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释然。
因为我等了三十万年，就等你来问我。
他站起身来，走到墨痕面前。
当年，你妻子救了我，让我活着。我欠她一条命。这三十万年来，我每天看着她在天罚的监视下受苦，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下来。
我恨我自己。
墨痕看着他，没有说话。
天主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天帝，新天庭的实力，比你想象的要强得多。天罚的实力，更是深不可测。你现在的实力，还不够。
墨痕淡淡道：那要多久？
天主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一年。
墨痕皱眉。
一年？
天主点头。一年之内，你恢复到巅峰状态。到时候，我帮你打开新天庭的大门。
墨痕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问：她叫什么名字？
天主一愣：你不知道？
墨痕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我只是想确认，她还记不记得。
天主沉默片刻，轻声道：
她叫江月。
墨痕的背影微微颤了一下。
江月。
他喃喃道。
原来你还记得。
他迈步走出大殿，消失在黑暗中。
天主站在窗前，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天帝。
他喃喃道。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大殿外，诸葛青等人正在焦急地等待。
看到墨痕出来，连忙迎上去。
天帝，怎么样？天主说了什么？
墨痕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天空。
夜空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葬天剑。
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
他知道，那是她的声音。
他在等她。
她也在等他。
八万年了。
很快，我就能见到你了。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身后十二人连忙跟上。
玄天圣主站在殿门外，看着那道黑色的背影，长长地松了口气。
天帝走了。
他还活着。
玄天圣地也还活着。
他转身，看着大殿里那道金色的身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天主。
天主转过身，看着他。
玄天圣主扑通一声跪下。
天主，天帝走了。您……您有什么吩咐？
天主看着他，沉默片刻，淡淡道：
从今天起，玄天圣地全力辅佐天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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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圣主一愣，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天主……您……
天主抬手打断他。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如果天帝出了什么事，我拿你是问。
玄天圣主浑身一颤，连连叩首。
是！是！属下明白！
天主点了点头，转身向殿外走去。
金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千位渡劫紧随其后，如潮水般退去。
巨大的楼船缓缓升起，驶入虚空，最终消失在天际。
玄天圣地，重新恢复了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天帝城外，墨痕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着身后那十二个人。
诸葛青、蒙烈、羿风、石破天，还有那八个铁匠、猎户、精兵。
十二个人，十二双眼睛，十二种表情。
但有一点是相同的——
他们都看着他。
天帝，接下来怎么办？诸葛青轻声问。
墨痕转过身，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天帝城。
回去。
他顿了顿。
然后闭关。
石破天一愣：闭关？
墨痕点头。一年。
他迈步向前走去，声音淡淡飘来。
一年之后，去新天庭。
天帝城，城主府。
墨痕回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城。
那二十四家的人听到消息，都松了口气。天帝回来了，他们的命算是保住了。
那十二家的人听到消息，都精神一振。天帝回来了，他们的好日子还要继续。
石家的人听到消息，都挺直了腰板。天帝回来了，城主府就有了主心骨。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天帝这次回来，不是来主持大局的。
他是来告别的。
城主府后院，墨痕站在石桌前，看着那壶刚泡好的茶。
茶香袅袅，在晨光中缓缓升腾。
诸葛青站在他身后，眼圈有些红。
天帝，您真的要闭关一年？
墨痕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怎么？舍不得？
诸葛青摇头：不是舍不得。只是……只是觉得太快了。
墨痕转过身，看着他。
哪里快？
诸葛青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值得追随的人，您就要闭关了。
墨痕沉默片刻，走到他面前。
一年而已。
诸葛青抬起头，看着他。
一年之后，您真的要去新天庭？
墨痕点头。
诸葛青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天帝，带我一起去。
墨痕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诸葛青急了，我虽然修为不高，但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墨痕打断他，你去新天庭，能做什么？
诸葛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墨痕转过身，背对着他。
新天庭不是玄天圣地，不是天帝城。那里随便一个人，都能杀你一百次。
他顿了顿。
你留下来，替我看好天帝城。
诸葛青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
墨痕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向院外走去。
天帝，您去哪？诸葛青连忙问。
墨痕头也不回。
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葬地。
葬地没有白天。
厚重的铅云终年不散，将天光隔绝在九霄之外。
墨痕站在那座巨大的祭坛前，抬头看着那二十四根石柱。
石柱上，空空如也。
那二十四个人已经走了。
但他知道，他们会回来的。
他走到祭坛中央，盘腿坐下。
葬天剑横放在膝上，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
墨痕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再次涌来。
血染的天穹。
崩裂的道则。
众生如蝼蚁般在劫火中化为飞灰。
还有那道背对众生的身影，手持残缺的黑色断剑，独自面对从天而降的天罚。
然后——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很轻，很柔，像是春风拂过湖面。
等你回来。
墨痕的眼角，有一滴晶莹的东西滑落。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功法。
轰！
整座葬地剧烈震颤。
那些古老的符文，那些青铜棺椁，那些悬浮的祭坛，同时亮了起来。
无数道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到墨痕身上。
那是他当年埋葬在这里的力量。
八万年前，他把自己埋进棺材，把力量分散到葬地的每一个角落。
八万年后，他要一点一点，把它们全部收回来。
一年。
他给自己一年的时间。
一年之后，他要以最强的姿态，站在新天庭门前。
站在她面前。
九霄之上，新天庭。
最深处，一间隐秘的石室中。
一个白衣女子盘坐在石台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的面容清秀，但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已经白了大半。她的身上缠着无数道锁链，每一道锁链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幽冷的光。
这些锁链，困了她三十万年。
石室的门突然打开。
一道金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天主。
他站在石台前，看着那个白衣女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他回来了。
白衣女子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天主继续道：他知道了真相。他说要来见你。
白衣女子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美，美得像夜空中的星辰。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
他还好吗？
天主点头。他很好。
白衣女子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那就好。
天主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你不想见他吗？
白衣女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天罚在看着他。如果他现在来，天罚会杀了他。
天主咬牙道：我可以帮他——
你帮不了他。白衣女子打断他，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天罚的实力，你比我清楚。
天主沉默了。
白衣女子闭上眼睛。
告诉他，别急着来。
她顿了顿。
等他足够强了，再来。
天主点了点头，转身向石室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问：如果他足够强了，你真的会见他吗？
白衣女子没有回答。
石室的门缓缓关闭。
黑暗中，只有锁链微微晃动的声音。
还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葬地深处，墨痕盘坐在祭坛上，周身环绕着无数道光。
那些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强，将整座葬地都照亮了。
他的气息在一点一点地攀升。
渡劫初期。
渡劫中期。
渡劫后期。
渡劫巅峰。
半仙。
然后——
轰！
一道恐怖的气息冲天而起，冲破铅云，直入九霄。
仙人之境。
八万年前，他是天帝，是万界共主，是站在所有仙人之上的存在。
八万年后，他回来了。
一步一步，重回巅峰。
葬地之外，天帝城。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气息。
石破天站在城主府中，抬头看着葬地的方向，浑身都在发抖。
那是……仙人之威……
他喃喃道。
老祖宗说得没错，天帝，真的是天帝。
那二十四家的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们终于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
那是天帝。
真正的天帝。
诸葛青站在后院中，看着葬地的方向，眼中满是敬畏。
天帝。
他轻声道。
我等你回来。
九霄之上，新天庭。
最深处，石室中。
白衣女子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某个方向。
泪水无声地滑落。
你回来了。
她轻声道。
我真的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