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千看着石床上那个几乎不成人形的男人,沉声道:
“当然是真的。”
“监察司既然盯上了他,他就绝没有翻身的可能。”
沈明礼费力地撑起身体,由于长期的囚禁与折磨,他的骨架显得异常单薄,白袍下的肋骨根根分明。
他死死盯着张千,喉咙里溢出一声嘶吼。
“你要我做什么?”
“只要能让他死,只要能让他身败名裂,我这副残躯丢进乱葬岗喂狗也无所谓。”
张千上前一步,真气隔绝了四周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周彦操纵科举最核心的证据藏在何处?”
“那些财宝只是他抛出来的饵,真正的死穴,他绝不会放在明面上。”
沈明礼点了点头,道:
“你果然很聪明。”
“那老贼生性多疑,那些金银珠宝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真正的命门,就藏在那群孩子待的地牢下方。”
沈明礼伸出手指,指向甬道尽头那间关押着幼童的牢房。
“在最里侧的角落,有一处常年堆放杂草和污秽的暗格。”
“那里是整座山腹最潮湿、最肮脏的地方,连守卫巡逻时都不会多看一眼。”
“有周彦亲笔批注,用来要挟同党的阴阳账本,还有近三届科举舞弊的原始卷宗备份,全都在那里。”
张千没有任何迟疑,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沈明礼的视线中。
他穿过那排充满惊恐尖叫的牢房,来到了沈明礼所指的位置。
“咔嚓。”
一个严丝合缝的铁盒出现在视线中。
张千指尖真气迸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上面的机关锁。
铁盒开启,露出了里面厚厚的几叠纸张。
最上方是一本深蓝色的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张千随手翻开几页,瞳孔骤然收缩。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大夏朝各部官员的名字,每一笔银钱的往来、每一处官职的买卖,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足以让半个朝堂彻底坍塌的阴阳账本。
张千迅速将其收入怀中,转而看向下面那一叠泛黄的卷宗。
他的手在触碰到其中一卷时,动作猛地僵住。
卷宗的封皮上,赫然写着陆青的名字。
张千将其抽了出来,铺在膝盖上。
封皮上的字迹苍劲有力,那是礼部录入时的正楷。
然而,当他翻开内页,里面的文章虽然文采尚可,笔迹却显得略微浮躁,与封皮上的名字格格不入。
在这一卷之后,还夹着一卷被暴力裁掉名字的残卷。
张千的目光落在残卷的文字上,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即便只是残篇,那种字里行间透出的治国安邦之策,以及那股凌厉无匹的才气,也足以让任何读书人汗颜。
这才是真正的状元卷。
张千的手指在陆青的名字上轻轻抚过。
铁证如山。
陆青的身份,竟然真的是被强行顶替的。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玩世不恭、腹黑阴险的司礼监行走,原本应该是这大夏朝最耀眼的文坛新贵。
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张千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他能想象到,当这份证据呈现在天下之后,会造成怎样的反响。
张千将所有证据收好,确认没有遗漏后,将这个地方掩盖好,重新回到了沈明礼的牢房前。
沈明礼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神中带着一种渴求毁灭的狂热。
“拿到了?”
张千点了点头,隔着铁栅栏看着这个被毁了一生的男人。
“拿到了。”
沈明礼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身体因为过度激动而剧烈颤抖。
“带我走……带我出去,我要亲眼看着他死!”
张千看着沈明礼那副随时可能崩溃的身体,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
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现在周府的守卫依然严密,带上一个重伤致残的人,根本无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一旦打草惊蛇,周彦很有可能在证据呈上去之前狗急跳墙。
“你再忍几日。”
张千的声音变得异常冷峻。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现在不能带你走。”
沈明礼的表情僵住了,双手死死抓住栅栏,指甲渗出鲜血。
“你骗我?”
张千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郑重。
“自然不会。”
“证据在我手里,周彦的命就已经丢了一半。”
“我会带你亲眼去看周彦的人头落地,这是我张千给你的承诺。”
沈明礼看着张千那双坚定的眼睛,狂躁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
他缓缓松开手,任由身体瘫软在石床上。
“好,我等。”
“三年的煎熬我都熬过来了,不差这几天。”
张千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满身伤痕的男人,转身离开了。
他体内的真元流转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残影,在山腹的甬道中疾驰。
石门开启又合拢,没有惊动任何守卫。
张千避开巡逻的私兵,翻过周府高耸的围墙。
夜风微凉。
他怀里的证据沉甸甸的,仿佛压着整个大夏的国运。
张千回头看了一眼陷入沉睡的周府,眼神冰冷得如同刀锋。
周彦推开府邸大门时,步履显得有些凌乱。
他顾不得擦拭额头的细汗,径直穿过曲折的回廊,朝着后山走去。
暮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周府,竹林的阴影在风中剧烈晃动。
几名巡逻的守卫见到周彦,立刻停下脚步,神色肃穆地行礼。
“见过老爷。”
周彦停在石径上,目光在几人脸上反复扫视。
“刚才可有异常?有没有发现生面孔靠近后山?”
为首的守卫挺起胸膛,语气十分笃定。
“回老爷,属下几人一直在此巡守,连只苍蝇都没飞进去过。”
“绝无任何人靠近。”
周彦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完全放松。
他快步走到那面爬满藤蔓的山壁前。
假山石上的青苔依然完整,没有任何被踩踏或磨损的痕迹。
他伸出手,指尖在机关的缝隙处轻轻一抹。
指腹上只沾染了少许陈旧的灰尘,没有新鲜的指纹。
周彦原本悬着的心稍微落回了原处。
他正打算开启石门进去亲自查看,身后的守卫统领低声开口。
“老爷,您就放心吧。”
“这后山地势险要,周围全是我们的人,只要有人硬闯,弟兄们肯定能发现动静。”
“除非对方能飞天遁地,否则绝无可能瞒过我们的眼睛。”
周彦收回了按在机关上的手。
他看着那面严丝合缝的石门,眼底的阴霾逐渐散去。
看来自己确实被陆青那个小畜生给唬住了。
那小子在永定河边说那些话,恐怕只是为了故意激怒自己,好让他露出马脚。
这种虚张声势的手段,倒是符合司礼监那帮地痞的作风。
“继续盯着,若有疏忽,我要了你们的脑袋。”
周彦冷哼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后山,转身拂袖而去。
……
京城的一处偏僻宅院内。
陆青坐在摇晃的烛火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窗户发出一声轻响,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室内。
张千带起了一阵冰冷的晚风。
他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放在陆青面前,因为动作剧烈,包裹撞击桌面发出闷响。
“幸不辱命。”
张千的声音透着一丝尚未平复的冷意。
陆青挑了挑眉,伸手解开了包裹。
最上方是一本深蓝色的阴阳账本。
陆青随手翻了几页,上面记录的数字触目惊心。
他将账本丢到一旁,目光落在了下面那一叠泛黄的卷宗上。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那是一份被保存得极好的考卷,封皮上赫然写着“陆青”两个字。
陆青伸出手,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许久。
纸张的触感干燥而粗糙,带着一股陈旧的墨香味。
他缓缓翻开内页。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他寒窗苦读十载,在无数个寒冬腊月里练就的笔法。
每一画的起承转合,每一处微小的勾挑,都刻在他的骨子里。
考卷上的文章辞藻华美,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指点江山的锐气。
那是三年前,那个怀揣着治国抱负的少年,在考场上呕心沥血留下的痕迹。
陆青盯着其中一段关于民生疾苦的论述,眼眶周围的肌肉微微抽动。
他想起了当年为了攒够赶考的盘缠,在书院后山砍柴时被冻烂的手指。
他想起了老家破旧的草房里,那盏燃了整整十年的昏黄油灯。
这卷纸,曾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希望。
可现在,它却像一件肮脏的战利品,被周彦锁在暗无天日的山洞里。
这叠纸本该让他坐进翰林院,本该让他实现心中所学。
然而,这重如千钧的十年心血,在权贵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意裁撤、顶替的玩物。
陆青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深紫色的月牙痕迹。
他的脸色在烛火下显得忽明忽暗,眼神深处燃起了一簇幽冷的火苗。
那种火苗没有温度,却透着一股要将一切焚烧殆尽的疯狂。
“周彦。”
陆青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调。
他将卷宗一页一页地重新叠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是他陆青的过去。
也是他亲手杀死的那个自己。
他抬起头,看向张千,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心惊胆战的弧度。
“沈明礼还在那儿?”
张千点了点头,如实回答。
“他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但求死之心已经变成了求生之欲。”
陆青将包裹重新系好,手指用力拉紧了绳扣。
“好。”
“那就让他再等几天。”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这大夏的礼部尚书,是怎么从那座高台上摔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