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堂外。
陆青推开院门。
他今日没有穿司礼监的飞鱼服,换上了一身暗青色的锦缎长衫。
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革带,将他修长的身形勾勒得极为挺拔。
再加上他目若朗星,眉分八彩的形象,乍一看倒有一副翩翩公子之态。
他正打算去曲江池畔凑凑热闹,自己怎会错过。
刚走出没多远,巷子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辆宽大且毫无标识的马车稳稳停在了陆青面前。
车厢的帘子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
挽月的脑袋探了出来。
她看了陆青一眼,下巴微微扬起。
“上来。”
陆青停下脚步,目光在马车四周扫过。
拉车的是两匹毛色纯黑的骏马,车辕的木料透着一股淡淡的沉香气味。
这是皇室专用的规格。
他没有多问,抬腿跨上车辕,钻进了车厢。
车厢内部极为宽敞,铺着柔软的兽皮毯子。
陆青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
“你怎么在这?”
挽月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娘娘让我去看两位大儒与顾沧海的比试。”
“临行前特意交代,让我带着你一起过去。”
陆青挑了挑眉。
身为一国太后,萧太后自然对这场文斗极为看重。
翰林院与国子监代表着朝廷的颜面。
这场比试的结果,足以左右整个天下的文化格局。
更直白些说,这是朝廷与世俗文人之间的一场角力。
一旦朝廷输了,丢脸还是其次。
那些原本向往朝廷、准备科举入仕的读书人,信念必然会产生动摇。
萧太后身份尊贵,不便亲自前往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派挽月去盯着结果,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陆青没料到,太后竟然还记挂着自己。
他向后靠在车壁上,双手枕在脑后,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挽月看着他这副模样,撇了撇嘴。
“没个正形。”
马车在平整的街道上平稳前行。
车厢外的人声逐渐变得嘈杂。
片刻后,马车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面低声通报。
“到了。”
陆青率先跳下马车。
曲江池畔的景象瞬间撞入他的视野。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与初秋的凉意。
湖面上停泊着几艘巨大的画舫。
岸边的人群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禁军的盔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他们手持长戟,硬生生在拥挤的人潮中开辟出一条通道。
挽月跟在陆青身后下了车。
她出示了一块腰牌。
两旁的禁军立刻让开道路。
陆青顺着通道向内走去。
这里的地势略高,视野极佳。
红木搭建的观景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
案几上摆满了新鲜的瓜果与精致的糕点。
茶水还冒着热气。
能够坐在这里的人,皆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陆青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六部尚书、各部侍郎,甚至还有几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的皇室宗亲。
他们身边大多带着家眷。
各色华贵的裙摆交织在一起。
环肥燕瘦,姿态各异。
陆青的视线停留在斜前方的一个位置上。
那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玄色的宫装,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
梳着高耸的发髻,没有佩戴过多繁琐的首饰。
女人的五官极为精致,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玄色宫装完全没法遮掩住她那傲人的身材。
陆青的目光毫无避讳地落在她的侧脸上。
嗯,与萧太后能比一比。
就是没苏若水那么大,那小丫头纯粹是天赋,不能比。
挽月顺着陆青的视线看了过去。
她压低声音。
“怎么?”
“看到漂亮女人就挪不开眼睛了?”
“信不信我回去跟娘娘告状!”
陆青收回视线,摸了摸鼻子。
“看看都不行?”
挽月冷笑一声。
“当然行。”
“但你最好别有非分之想。”
“那位是长宁公主,先帝的淑妃。”
陆青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先帝的妃子,却封了公主的头衔。
这在大夏的后宫里并不多见,想来背景绝不简单。
挽月继续说道。
“她与太后娘娘极其不对付。”
“两人只要碰面,必定是针尖对麦芒。”
陆青恍然点头。
难怪这女人身上的气场如此凌厉。
能跟萧太后掰手腕的女人,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
坐在斜前方的长宁公主似乎察觉到了异样的目光。
她微微偏过头,视线直截了当地投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长宁公主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她看着陆青那张俊朗却透着几分痞气的脸。
在这片专属看台上,敢如此直勾勾盯着她看的人,屈指可数。
她的大脑快速运转。
一个最近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名字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司礼监行走。
陆青。
长宁公主的嘴角微微牵动。
原本冰冷的脸庞上,绽放出一个极浅的微笑。
陆青也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他收回视线,拿起案几上的一颗葡萄丢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
今日的曲江池,确实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
远处的湖面上,一艘挂着白帆的乌篷船正缓缓驶来。
船头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顾沧海到了。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呼喊声。
陆青咀嚼着果肉,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那名老者身上。
防卫空虚的皇陵那边,无花那群和尚应该也开始动手了吧。
按理说,现在这个时候,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他端起茶盏,指腹感受着瓷器的温热。
这边,好戏也快要开场了。
齐洪源也在此刻登上了湖心亭。
顾沧海虽说是要挑战齐洪源与吴峰,但不可能两个人真就这么上去。
以多欺少,赢了可没什么光彩的,要是输了,那更是丢脸丢到家了。
正好,齐洪源与顾沧海本身也有旧怨,自然由他上场最为合适。
两方人马隔着一段水域遥遥相望。
整个曲江池畔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没有任何寒暄。
顾沧海的声音在雄浑内力的裹挟下,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齐洪源。”
“老夫今日来此,只为一事。”
“这大夏的文脉,究竟是该留在你们这些高居庙堂之人的书斋里。”
“还是该落入民间,去看看那北境的苦寒!”
齐洪源上前一步。
他的声音同样洪亮。
“顾老先生此言差矣。”
“庙堂之高,方能统筹全局。”
“江湖之远,不过是偏安一隅。”
“若无朝廷定鼎天下,何来北境的安宁?”
文斗的序幕被直接撕开。
陆青听着两人的辩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种宏大的命题,谁都无法在短时间内说服对方。
比拼的,是底气,是气势。
长宁公主端起面前的茶水。
她的视线没有看向湖心亭。
而是再次落在了陆青的身上。
那个坐在角落里,穿着暗青色长衫的年轻人。
在所有人都为这场文斗屏息凝神的时候。
他却像个局外人一样,悠闲地吃着葡萄。
长宁公主放下茶盏。
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被周围的喧闹声彻底淹没。
她对这个敢于直接把顾沧海弟子抓进大牢的司礼监行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敌人的敌人,或许就是朋友。
萧太后养的这条狗,似乎有着自己的心思。
陆青察觉到了长宁公主的注视。
他没有转头。
他现在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了远处的皇陵方向。
张千那边,应该已经布置妥当了。
只要无花他们敢踏入地宫半步。
监察司的精锐就会立刻收网。
看了一会,陆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挽月转头看向他。
“你去哪?”
陆青伸了个懒腰。
“坐久了,腿脚有些发麻。”
“我去周围转转。”
挽月皱起眉头。
“别乱跑,这里人多眼杂。”
陆青摆了摆手,转身走下了观景台。
他顺着人群的边缘,朝着外围走去。
曲江池的文斗只是一个幌子。
真正的杀局,在几十里外的荒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