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的喊杀声渐渐稀疏下来。
北齐军的第一波攻势终于被压了下去,尸体在城墙下堆得跟小山似的,有的还在火油的馀烬里冒着黑烟。空气里混杂着血腥丶焦臭和硝烟的味道,呛得人直想吐。
「清点伤亡！」赵羽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稳得吓人。
王瑾扶着城墙垛子,腿肚子还在打颤。他刚才亲眼看见一支箭从自己耳边飞过,那呼啸声到现在还在脑子里回荡。
「将军,西段死了七个,伤了十三个。东段死五个,伤九个。」武飞雪走过来,脸上沾着血迹,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床弩损坏两架,火油弹还剩不到三十个。」
「够了。」赵羽抹了把脸上的汗,「他们第一波试探结束,短时间内不会再攻。让兄弟们轮换下去休息,抓紧时间吃点东西。」
武飞雪点点头,转身去传令。
王瑾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赵羽,终于憋不住了：「殿下……这些东西您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那些床弩,那些火油弹……」
「你想说什麽？」赵羽转过头,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
「我……」王瑾咽了口唾沫,「我只是觉得,这些装备,这些准备……不像是一个被发配边疆的皇子能有的。」
「所以呢？」
「所以……」王瑾脑子里转得飞快,「所以您早就知道北齐会打过来？」
赵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王大人,您在京城待久了,脑子倒是还算灵光。」
这话听着像夸奖,可王瑾背后的冷汗又冒出来了。
「不过您猜错了一半。」赵羽收起笑容,「我确实知道北齐会打过来,但这些东西……」他顿了顿,「是我用龙牙镇这两年的屯田收成,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两年？」王瑾瞪大眼睛,「可您来龙牙镇才……」
「才一年半。」赵羽接过话头,「所以我刚来的时候,就在准备了。」
王瑾脑子里嗡嗡作响。一年半前,朝廷上还在为北方边境的和平庆贺,皇帝陛下还在朝会上说要与北齐修好,结果这位七皇子刚被发配到边疆,就开始准备打仗了？
「您……您怎麽知道……」
「因为我不傻。」赵羽打断他,「北齐这些年表面上和气,实际上年年在边境屯兵。朝廷里那些大人们看不见,不代表我也要装瞎。」
他转身看向城下,那些北齐军正在重整阵型。
「再说了,就算他们不打过来,我也得活下去。龙牙镇这破地方,不想办法弄点家底,连冬天都过不去。」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王瑾听出了里面的凉薄。
是啊,一个被发配边疆的皇子,朝廷不会管,京城里的那些兄弟更巴不得他死在外面。不自己想办法,还能指望谁？
「殿下……」王瑾犹豫了一下,「您就不怕我把这些事报上去？」
「怕啊。」赵羽回头看他,脸上带着点玩味,「所以王大人,您打算怎麽写？说我私造军械？私练兵马？还是说我早就知道北齐会打过来,却不上报朝廷？」
王瑾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几条罪名,随便哪一条都够赵羽死十回了。可问题是……
「您要是真写了,朝廷追究下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您。」赵羽笑了,「毕竟您是监察御史,龙牙镇出了这麽大的事,您在这儿待了快一个月,居然一点都没发现？」
王瑾脸色瞬间煞白。
对啊,他在这儿待了快一个月了,天天在镇子里转悠,结果连赵羽在准备打仗都没看出来。这要是报上去,皇帝陛下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这个废物御史。
「所以王大人,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赵羽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活着,比什麽都强。」
话音刚落,城下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个穿着黑色铠甲的北齐将领策马上前,手里举着一面白旗。
「龙牙镇守将听着！」那人中气十足,「我家将军有话要说！」
赵羽眯起眼睛,走到城墙边上。
「说。」
「我家将军说了,你们守不住的。」那人声音里带着嘲讽,「识相的就开城投降,我家将军保证不杀一个百姓。要是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头上的士兵们脸色都变了。
王瑾也慌了,下意识去看赵羽。
结果就看见这位七皇子不紧不慢地从腰间摸出个什麽东西,然后猛地扔了下去。
那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那个北齐将领的脑门上。
「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脑袋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回去告诉你家将军。」赵羽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城下,「想要龙牙镇,就拿命来换。废话少说,有本事就攻城,没本事就滚回老家喝奶去。」
城头上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那个北齐将领气得脸都绿了,恶狠狠地瞪了城头一眼,调转马头就跑。
王瑾看着那人狼狈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扭头看看赵羽,这位七皇子正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掂量着重量,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再扔一块。
「殿下……」王瑾忍不住问,「您就不怕激怒他们？」
「激怒就激怒。」赵羽随手把石头扔了,「反正都要打,还不如打得痛快点。」
他说完转身往城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王大人,一会儿下去吃饭的时候,麻烦您帮我个忙。」
「什麽忙？」
「帮我数数咱们还有多少能用的箭。」赵羽头也不回,「我怕帐本上的数字不准。」
王瑾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这位七皇子,是真把他当自己人用了。
北齐军的第二波攻势来得比预想的快。
天刚擦黑,城下就又响起了战鼓声。这次他们学聪明了,没有直接冲锋,而是先用弓箭手压制城头,然后推着几架简易的攻城车慢慢往前挪。
「他们这是打算夜战。」武飞雪站在赵羽身边,声音很冷,「看来白天吃的亏让他们长记性了。」
「长记性是好事。」赵羽盯着城下,「说明他们还没疯。疯子才可怕,因为你猜不到他们下一步要干什麽。」
「那现在怎麽办？」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