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两个人正吃着早饭。
张蕴清剥开红薯皮,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大门就被人拍响。
周北川却像是早有预料:「应该是送木头的,他知道我礼拜天休息。」
说着,起身去开门。
来的是父子两个,一人推着一个板车,板车上盖着一层防雨布,将车上的东西遮的严严实实。
门口有几个台阶,板车上不来,周北川又回屋后面扛木板子。
张蕴清连忙放下手里的半个红薯,起身去门口帮着张罗。
邬吉掀开脸上裹着的头巾,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看见张蕴清,爽朗一笑:「这就是我北川兄弟新娶的媳妇儿吧!第一次见,你好你好!」
他伸出右手,下一秒又收回去,在身上来回擦了擦:「我这手上都是灰,就不和你握手了!」
他都忘了,城里人都讲究,自己这一身灰,别把人家给带脏了。
「那儿的话!」张蕴清露出标准的八颗牙:「灰也是咱劳动人民凭自己赚钱的功勋,这有什麽的!」
邬吉冲着旁边的少年道:「听见没!好好和你婶……学学!」
从周北川那儿论,他儿子应该喊张蕴清婶子,但看着那张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多少的脸。
邬吉的那句『婶子』,就怎麽也说不出口,只能继续训儿子:「你整天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就知道跟着老子屁股后面转!等我死了你也不活了?」
那少年的脸上也裹着个头巾,任由他爹骂,也不还一句嘴,只低着头不吭声。
张蕴清暗暗叹了口气,碰上训孩子,不管熟不熟的,总得劝两句:「一个孩子一个性格,大哥你也别上火。」
她本身也才不到19岁,眉宇间的还带着几分稚嫩,说别人是孩子,怎麽看怎麽违和。
张蕴清自己也觉得尴尬,见周北川扛着木板出来,赶紧上前搭把手。
等板车进了院,卸完木柴,周北川把早就备好的10块钱递给邬吉。
「行,那我们就走了!天凉了,木头干不透,你们再用的话,只能等年后。」
周北川点头:「差不多够了,下个月就街道上发冬储煤票,搭配着用到年后没问题。」
冬储煤和现在按月领的蜂窝煤不一样,各地区是根据冬季气温一次性发放。
如东北地区,冬季漫长,差不多会发能烧六个月的煤块。
江省北边是五个半月,平城属于南边,冬季相对短一些,是发五个月的。
除了看时间,还要看家庭人口和房屋的实际居住面积。
一档是1—3口人;二档是4—6口人;三档是7—9口人。
9口以上的就是超大家庭,会有额外补贴。
周北川的这个院子,房屋面积够大,但之前他的户口上只有一个人,每年的冬储煤,大概能领1.5吨。
今年结婚,虽然多了口人,但按照档次划分,依旧是一档户口。
还是1.5吨的供应,不过张蕴清会有额外的400斤冬储煤。
他们两个又睡到了一个屋,这些煤和木头加起来,够他们过个暖和的冬天了。
「那就行。」邬吉推起平板车往外走,冲着他儿子邬国邦皱眉:「不会喊人,还不会说再见?」
和张蕴清比起来,邬国邦和周北川更熟悉,这下他终于微微抬头,闷声闷气道:「再见。」
说完,立刻又把头低下去。
这一眼,让张蕴清看清了他的脸,皮肤稍微有点儿黑,但眉眼清秀,眼神单纯中带着瑟缩。
等父子二人离开,张蕴清胳膊肘戳了一下周北川:「邬大哥的儿子是不是不太对劲?」
周北川『嗯』了一声,牵着她回堂屋洗手:「邬大哥说他从小就这样,不和人说话,天天一个人坐着,家里一开始还以为孩子是单纯内向,但是越长大,国邦的情况就越来越严重。」
小时候还能简单沟通,如今就只能听指令了。
张蕴清皱眉,这种情况,听起来像是轻度自闭症,要是在21世纪,经过康复治疗,也许能有所好转。
但如今这年代,人们连自闭症都不知道是什麽,又何谈治疗……
这孩子又没个玩伴儿,情况说不定会越来越糟糕。
见她一直不说话,周北川安慰她:「邬大哥还有个小儿子,这些年也给国邦攒了不少家底,不用操心。」
总不会让他没了指望。
张蕴清也不是操心,只是想起上辈子听人说,有那话痨的孩子,能把轻度自闭症给带活泼,也不知道真假。
等下次见了邬吉,说不定能提醒一下。
有用没用的,试试总没坏处。
吃完剩下的早饭,两个人一起出门。
张蕴清先去邮局,把寄到甘省向阳公社的信件,寄出去。
给沈长林的知青同事寄的那两封,是普通的平信。
而给大队长寄的,则是挂号信。
这样能保证,最少有一封能成功抵达向阳公社,给沈长林一个大的惊喜。
三封信的邮票和邮费加起来,花了6毛。
等到了刘春霞家里时,已经是将近11点。
暴守仁是副厂长,级别在那里摆着,虽然同样住的是筒子楼,他家这一层,明显要宽敞许多。
起码,能在屋子里搭个小厨房,不用一群人挤在楼道做饭。
刘素琴一开门,张蕴清就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给你们带了点儿北川去兰省拿回来的特产,还有前两天罐头厂给的豆沙,不多,尝个味儿。」
「怎麽还带东西!」刘素琴摇头:「都说了是专门请你吃饭,带东西我可不收!」
虽然她这麽说,旁边两个小点儿的孩子,却是盯着腊肠流口水。
一个明知故问:「姐,这是什麽啊?不会是腊肠吧?」
另一个擦了把嘴:「腊肠是肉吧?」
刘素琴沉着脸,把两个10岁左右的弟弟妹妹揪到一边:「厨房里炖着肉呢!不许犯馋!」
也许是听见外面起了争执,刘春霞探出头:「小张来了!你们小两口赶紧坐!」
对着自己孩子,她就没那麽客气:喊道:「暴卓!暴菁!别皮痒!赶紧给哥哥姐姐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