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爷多虑了。”苏瓷淡淡一笑,“本宫自然不会只凭一面之词。”
她轻轻拍了拍手。
殿外,又走进来一个人。
当看清那人的面容时,以慕容家为首的军方将领们,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来人,是慕容景的副将,李朔。
他也是随萧执一同北上,之后便杳无音信的将领之一。
李朔比那校尉还要狼狈,他的一条手臂上缠着绷带,脸上有一道新添的疤痕,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血腥气。
他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字字铿锵:“末将李朔,叩见皇后娘娘,叩见诸位大人!末将奉陛下之命,先行回京禀报!陛下龙体无恙,已于昨日,抵达雁门关!如今,正率三百玄甲铁骑,在回京途中!”
赵文谦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李朔,盯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和他身上那股骗不了人的风霜与血气。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萧执,那个本该死在草原上的男人,真的回来了。
“既……既然如此……”赵文谦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声音干涩得厉害,“那……那便……恭迎陛下回朝……”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阵厚重而悠远的钟声,忽然从皇城的正南门,朱雀门的方向,浩浩荡荡地传来。
当——!当——!当——!
一共九响。
九响钟鸣,告天下知。
唯有帝王归来,方可鸣此钟。
这一刻,奉天殿内,所有的怀疑,所有的观望,所有的侥幸,全都被这雄浑的钟声,碾得粉碎。
以慕容景为首的武将们,再也按捺不住,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猛地转身,朝着大殿门口的方向,跪了下去。
“恭迎陛下回朝——!”
他们的声音,像是点燃了引线。
其余的官员们,如梦初醒,纷纷转身,潮水般地跪了下去。
“恭迎陛下!回朝——!”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从奉天殿内,传向整个皇城。
赵文谦站在原地,成了唯一一个还站着的人。他看着满殿跪拜的同僚,听着那震耳欲聋的钟声和山呼,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那钟声,一声一声,不像是在迎接帝王,倒像是在为他敲响的丧钟。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下喉头涌上的腥甜。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弯下了那根在过去的半个多月里,支撑着他无上权力的膝盖。
在膝盖触地的那一刻,他听到了朱雀门方向传来的,整齐划一的,铁甲与马蹄的轰鸣。
那声音,正由远及近,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碾碎一切的帝王之威,朝着他,滚滚而来。
他知道,他的“摄政王”生涯,结束了。
而真正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苏瓷站在最高处,看着跪了一地的百官,看着那个终于弯下膝盖的佝偻身影。
风雪已经停了。
她的天,亮了。
朱雀门大开。
冬日的阳光,穿过高大的门洞,投射在奉天殿前的白玉广场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金色的光道。
光道的尽头,三百玄甲铁骑,如同一片移动的黑色森林,悄无声息地簇拥着一道明黄的身影,缓缓而来。
没有想象中的旌旗招展,也没有喧闹的仪仗。
只有铁甲的摩擦声,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嗒、嗒”声响。那声音不重,却像鼓点一样,精准地敲在奉天殿内外,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所有人都跪伏在地,没有人敢抬头。
那股沉默的,带着血与火气息的压迫感,比任何华丽的排场,都更能彰显帝王的无上威严。
萧执端坐在那匹名为“踏雪”的宝马上,目光平视前方。
他穿着一身略显风尘的龙纹常服,外面罩着一件玄色的披风。草原的风霜,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刻下了几分凌厉的线条,也让他那双本就深邃的眸子,变得愈发幽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他回来了。
从北狄的冰天雪地,从沙烈的黄金王帐,从叛军的围追堵截,从一场精心设计的死亡陷阱里,活着回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跪伏在广场上的羽林卫,越过奉天殿高高的门槛,落在了那个站在殿前台阶上的,一身赤色凤袍的纤细身影上。
苏瓷。
他的皇后。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萧执看到她清减的脸颊,看到她眼底那抹来不及掩饰的疲惫,也看到了她身后,那一片黑压压跪伏着的,各怀鬼胎的朝臣。
他知道,在他“失踪”的这段日子里,是她,一个人,站在这风口浪尖上,为他,也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撑起了一片天。
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刺了一下,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疼惜。
而苏瓷,也同样在看着他。
看着他平安无事地,带着一身征尘与王者之气,回到了她的面前。
那颗悬了无数个日夜的心,终于在这一刻,稳稳地落了地。她一直紧绷着的,几乎要断裂的神经,也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她想对他笑一笑,眼眶却先一步泛了红。
她只能用尽全力,维持着皇后的端庄,对着他,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
“臣妾,恭迎陛下,凯旋回朝。”
她的声音,清越而稳定,像一颗定心丸,让整个躁动不安的皇城,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萧执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地扔给一旁的林七。
他没有立刻走向苏瓷,而是迈开长腿,一步一步,踏上了宣政殿的台阶。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的目光,从跪在最前方的慕容景身上扫过,微微颔首。
慕容景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竟红了眼眶。
萧执的目光继续移动,扫过那些战战兢兢的文臣。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哪些是真正的担忧,哪些是虚伪的恐惧,哪些……是发自骨子里的,绝望的颤抖。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跪在百官之首,将头埋得极低,几乎要贴在地面上的,佝偻的身影上。
赵文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