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骑踏着薄霜出城。马蹄裹布,蹄声沉闷如远雷,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向着东方官道疾驰而去。
罗霄策马在前,深青劲装外罩狼裘披风,腰佩宝剑「秋风落叶扫」。连日来有些睡眠不足,他眼窝微青,下颌已冒出淡淡的胡茬,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怀中那枚护身符贴着心口,随着马蹄起伏轻轻晃荡——甲斐姬此刻应已越过山城国境,正向京都疾驰。他不敢去想她路上可能遇到的凶险,只将那份担忧压进心底,压成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养由基紧随其侧,那张巨大的柘桑弓横于鞍前,弓身在残月下泛着幽冷的光。只见他精神矍铄,不时纵马前出数百步探路,又折返复命。这是他跟随老主人罗义时养成的习惯——行军途中,主帅身边必须有人盯着前路与后路。
贾诩在罗霄右后方,青衫外披半旧深灰斗篷。他骑术不甚精,控缰的姿态略显生涩,腰背始终挺得笔直。自离赤坂,他便很少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前方渐亮的天际,偶尔抬手压一压被晨风吹起的鬓发。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偶尔转动时,如古井深处乍现的寒星。
张龙丶赵虎殿后。二人腰间鼓鼓囊囊,皆是渡海需用的银两丶乾粮丶火折,还有李时珍临行前给装好的各类丸散膏丹。赵虎怀里还揣着一包阿市今晨塞来的乾梅子,说是给几人路上解渴。他还记得阿市递过那包梅子时,眼眶红红的,显是刚哭过,只对罗霄说了句「罗霄哥……早去早回,阿市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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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里许,罗霄忽然勒马。
他回头望了一眼。
赤坂城伏在晨霭中,城头火把已次第熄灭,只余几盏灯笼在箭楼上摇曳,如将熄未熄的孤星。
「少主。」贾诩轻声唤他,声音平缓如常,「吉野距此二百馀里,需行两日。新田大人盼少主如盼甘霖,我等早些赶路为宜。」
罗霄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五骑复行,没入官道尽头未散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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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四,申时末。
吉野城终于出现在暮色苍茫的山麓之间。
这座南朝重镇依吉野山而建,冬日里山峦褪尽红叶,只剩嶙峋枝干如墨笔勾勒,疏疏朗朗地刺向铅灰色天空。
城门前哨兵远远望见这一行风尘仆仆的骑士。为首那人披着狼裘,面容年轻,眉眼间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凝。哨兵盯着他辨认了片刻,正欲询问,张龙高声道:「快去通报新田义贞大人,就说我家主公罗霄来了!」那哨兵闻言脸色骤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门洞。
不到半盏茶工夫,城门轰然洞开。
当先那人甲胄在身,却未戴头盔,露出清瘦苍白的面容。他奔得太急,脚下在门槛处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险些跌倒。
正是新田义贞。
「罗霄君——!」
新田义贞几乎是扑到罗霄马前。他握住罗霄双臂,力道之大,隔着厚厚的冬衣都能感到骨节被捏得生疼。他上下打量着罗霄,嘴唇翕动,那双曾挽强弓丶舞长刀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良久,他只哑声吐出几个字:「罗霄君……我的家眷......」
罗霄鼻头一酸。
数月前在吉野分别时,新田义贞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南朝柱石。那时他铠甲鋥亮,笑声如锺,拍着罗霄肩膀说「待你下次回来,我请你喝吉野最好的酒」。那时他鬓边尚无白发,眼下也无这般浓重的青黑。
「新田大人……」罗霄反握住他的手,触感枯瘦如柴,「你清减了许多。」
新田义贞没有答话,眼圈微红,他只点点头,良久,他松开手,侧身延客:「走,罗霄君!我们进城说话。」
一行人穿过城门,沿着石板路往本丸行去。
道旁植着成排的樱树,此刻枝桠光秃,覆着薄雪。可以想见春来花满枝头的盛景——只是此刻无人有心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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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丸议事厅内,新田义贞摒退左右,只留其弟新田义显丶家臣熊野浩二陪侍。罗霄亦引贾诩丶养由基入座。纸门掩上,将廊下侍女的脚步声隔绝在外,厅内骤然寂静,只闻炭火噼啪。
罗霄不再客套,将陈宫所定方略和盘托出。
他指着摊开的地图,从奈良山峡谷的地形,到李嗣业伏兵的位置;从罗成斩将的战法,到织田军佯退的时机;从新田军逼近男山的路线,到三路合围的时辰约定——每一处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仿佛那场尚未发生的战役已在他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新田义贞静静听着。
起初他只是沉默,渐渐地,那双黯淡多日的眼中开始有光聚拢。当罗霄讲到「足利尊氏若出,必入伏中」时,他霍然抬头,嘴唇动了动,似要击节赞叹。
但那光亮只持续了片刻。很快,他眼中的光芒又暗了下去,像一簇刚点燃便被风吹熄的烛火。
罗霄说完最后一字,合上地图,等着他开口。
新田义贞却迟迟不语。
他低着头,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骨节粗大,虎口结着厚茧,是数十年征战留下的印记。此刻它们静静放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两件被主人遗忘的旧兵器。
「……好计。」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陈宫先生真乃王佐之才。」
他抬起头,望向罗霄。
那目光里没有兴奋,没有激昂,只有一种罗霄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疲惫。
「罗霄君,」新田义贞轻声道,「男山之战,只怕我不去了。」
厅内一静。
新田义显急道:「兄长!」
熊野浩二也猛然抬头:「大人!」
新田义贞没有理会他们。他只是望着罗霄,眼中有一种近乎祈求的神色。
「我想去四国。」他说。
罗霄眉头紧锁:「新田大人……」
「你听我说。」新田义贞打断他,语速骤然加快,仿佛怕一停下来便再也没有勇气说下去,「我母亲脚踝受过伤,每逢阴雨天便疼得走不了路。内子本就体弱......里香也被掳了去,还有义兴和义宗...…」
他顿住,喉结剧烈滚动。
「这两月来,我每夜闭眼,便见他们被囚于暗室,不知饥寒,不知死活。我派了多批细作渡海打探,均无确切消息。只知道被长宗我部元亲囚于土佐一处城堡......」
他声音哽住,再也说不下去。
罗霄沉默。
他望着新田义贞。这个曾在箱根丶镰仓丶无数次战场上九死一生的猛将,此刻佝偻着背,像一株被狂风摧折的枯树。他鬓边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刺目,那是这两个月才生出来的。
「新田大人。」罗霄轻声道,「你不能去四国。」
新田义贞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为何?!」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那里有我的母亲丶我的妻子丶爱妾丶我的儿子!罗霄兄,你此番愿为我如此赴险,难道我能安心坐守吉野,家眷被俘而无动于衷?!」
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罗霄君!我要去四国!我要亲眼见到她们平安!」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他剧烈喘息着,像一匹困兽。
罗霄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静静望着新田义贞,等那阵激动过去。
炭火噼啪,映着满室凝滞的沉默。
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
「敢问新田大人,」贾诩搁下茶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大人渡海赴四国,准备带多少兵马?」
新田义贞一怔:「这……自是越多越好。」
「越多越好。」贾诩重复了一遍,「据我所知,大人目前手中可用之兵,最多不过两千」。
新田义贞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话。
贾诩没有等他回答。
「这些兵即便全带去,只怕那长宗我部氏也毫不惧怕。」他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况且,这些兵马全部渡海的话,需船近百艘,筹备需月余,且动静之大,敌必已知晓而做足应对之策,而足利丶织田丶六角丶斋藤——四方也必皆知新田义贞弃男山丶弃畿内丶弃南朝柱石之责,只为救自家老母妻儿。」
他顿了顿。
「届时,足利尊氏可放手东进,织田信长两面受敌一战必败,楠木正成本就缺粮少兵,则孤军难支,只怕亦会遭灭顶之灾,届时,吉野一座空城,将会迎来何种结局,在下即便不说,新田大人想必也会非常清楚。」
他抬眼,第一次直视新田义贞。
「大人大举带兵渡海之日,便是吉野朝覆亡之时。」
新田义贞脸色煞白。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一个字。
「更何况——」贾诩续道,声音依然平静如常,「大人以为,长宗我部氏为何囚而不杀?」
新田义贞喉结滚动:「……忌惮我军。」
「然也。」贾诩轻轻点头,「彼忌惮者,是大人身在吉野丶手握精兵丶又有楠木大人及我家主公等一众亲朋随时可南下问罪之势。大人一日有南下之力,家眷便一日无虞。大人若此时仓促渡海,便是将屠刀亲手送到长宗我部氏刀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大人大举兴兵去四国之日,便是将老母妻儿送入死地之时。」
新田义贞颓然坐倒。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将他整个人压得佝偻下去。
他低下头,双手撑着膝头,一动不动。
贾诩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叶。茶汤已凉,他却不饮,只是捧着,像捧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
厅内死寂。
唯闻炭火噼啪,还有新田义显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
良久。
新田义贞抬起头。
他的眼眶通红,却没有泪。他只是望着贾诩,声音颤抖中带着嘶哑:
「可.......先生……我若不去四国,谁去救我母亲丶我妻丶我儿?」
贾诩放下茶碗。
「我家少主去!」
新田义贞猛然转向罗霄。
罗霄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头。
「我去。」他道,「我与后醍醐天皇有旧,曾助他脱险;我又非南朝旧臣,明面上与各方势力皆无太多瓜葛。长宗我部氏对我,非但没有防备之心,或许还有拉拢之意。」
他顿了顿。
「此去四国,我以私人身份觐见天皇,顺便打探新田大人家眷是否确在土佐,如果可能,于情于理,我自当前去探望。能救则救,不能救则探明虚实,为日后渡海探查铺路。」
新田义贞望着他「……罗霄君。」他轻声道,「你......可知此去万分凶险?......何至于此?」
罗霄沉默片刻。
「乱世之中,能遇肝胆相照之人,不易。」他道,「我罗霄一向敬佩忠义之人,虽与新田大人相识不久,但已知新田大人乃罗某此生知己,此番遇到难处,罗某自当拼死相助。」
新田义贞闭上眼。
两行浊泪从眼角渗出,沿着憔悴的面颊滑落,滴在他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他没有去擦。
「罗霄君......」他嘴唇颤抖:「你们唐国有句古话——大恩不言谢」。
良久,「那我做什麽?」他睁开眼,声音已平稳了许多,「男山之战,我......我如今方寸已乱,无心统兵……」他说不下去。
罗霄看向贾诩。
贾诩似乎早就在等这个。
「新田大人不必忧虑,义显大人智勇双全,可独当一面,且大人麾下熊野浩二忠诚刚猛,此二人领兵,足可去男山。」
「那依先生......我......应该去哪?」新田义贞疑惑道。
贾诩微微一笑,淡淡道:「大人去摄津。」
贾诩伸手,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摄津国,堺港。
「此地乃天下第一港,商贾辐辏,各国细作云集。大人只需带百馀精兵,悄然潜入堺港,购买船只,每日派出水手,扮作渔民......」
贾诩顿了顿,忽然抬眼续道,「我家少主渡海归来,需有人接应。大人坐镇堺港,便是少主唯一后路。少主在四国无论成与不成,有大人接应,我军便无后顾之忧矣。」
他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接着说道:「至于男山之战,在下可说与令弟义显及浩二将军战时方略,依照陈宫先生已定之行事即可。我家少主及楠木大人也已派兵设下埋伏,织田信长亦会依计派精锐之师反杀,届时足利军必困于峡谷一败涂地,此战——大人不必亲临,胜算亦在九成以上。」
新田义贞久久不语。
他望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圆点——摄津堺港。又望向罗霄。再望向贾诩。
最后,他望向自己的弟弟。
新田义显跪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坚定。他从未独当一面,此刻却战意昂扬,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
「义显。」新田义贞轻声道。
「兄长。」
「男山之战,你可敢接?」
新田义显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一声。
「义显......必不负兄长所托!」
新田义贞转向熊野浩二。
「浩二。」
「末将在!」熊野浩二亦叩首。
新田义贞望着他,「今日我命你离开吉野,随义显赴男山突袭足利尊氏,你可愿意?」
熊野浩二抬起头,眼眶微红。
「末将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新田义贞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纸窗。
窗外夜色已沉,吉野山的轮廓在靛蓝天幕下成为一道沉默的剪影。晚钟从山寺传来,悠长而苍凉,一声,两声,三声——是戌时了。
他没有回头。
「罗霄君......你渡海归来,我在堺港等你。」
他顿了顿。
「若你无法带回我母亲丶妻儿——」
他转过身,望着罗霄。
「你也一定要平安回来!」
罗霄起身,郑重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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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五,天色未明。
吉野城北门外,五骑已整装待发。
新田义贞送至城门。他没有再落泪,也没有再说那些沉甸甸的托付。他只是望着罗霄,良久,重重抱拳。
「罗霄君。」
「新田大人。」
「你此去四国——」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麽,最终只化作三个字,「多保重。」
罗霄点头。
五骑绝尘,向南,向海。
晨风卷起新田义贞鬓边白发,如冬日枯草。他就那样立在城门下,望着那道渐缩渐小的身影,望着那串马蹄踏碎霜花扬起的雪尘,望着南方天际那片铅灰色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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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百里之外的奈良山峡谷,李嗣业的陌刀队已埋伏下来。战壕覆着枯枝积雪,与山色融为一体。士卒不敢生火,不敢言语,默默地啃着乾饭团,抓一把雪含在口中融了解渴,静静地望着峡谷狭长的天空,等待那个即将决战的时刻。罗成站在寒风中望着远方,一张英俊无比的面庞写满了自信和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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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赤坂城后山的坟茔前,阿市独自跪在雪地里,将一朵枯菊轻轻放在花夜钗的墓碑旁。
她在心中默默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念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