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夜空压得很低,云层厚重,看不见星月。二条城的石垣在夜色中威严矗立,城头火把在风中摇曳。
甲斐姬策马扬鞭,马蹄踏在木板上的声音惊起几只寒鸦。连日疾驰让她浑身酸疼,腿内侧早已磨破,每颠一下都像刀割。但她不敢停——怀中那封密信贴着心口,滚烫如火。
二条城的守卫远远望见那抹银白身影,大喊:「来者何人!?」,当甲斐姬高举织田家亲卫令牌报出姓名后,守卫慌忙开门。甲斐姬翻身下马,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她连日马不停蹄,双腿已僵得像木棍,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摔倒。
「大人!」一名年轻武士迎上来,满脸惊喜,「您回来了!织田大人正在天守阁……有人已去通禀」。
甲斐姬摆摆手,径直向里走。她累的已经不想说话,也不敢停——一旦停下,她怕自己会瘫倒在地。
穿过重重门廊,沿途武士纷纷侧目。有人认出她,低声惊呼;有人躬身行礼,她已无暇顾及。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跑着登上天守阁的楼梯。
纸门拉开。
炭火的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气。织田信长凭案而坐,面前摊着几份军报,眉头紧锁。明智光秀跪坐一侧,正低声说着什麽,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头。
甲斐姬单膝跪地,平息了一下呼吸:「甲斐姬,参见主公。」
织田信长盯着她看了片刻。
那张曾跟在他身边多年的脸上,此刻满是风尘。嘴唇乾裂,鬓边的碎发贴在脸颊。铠甲上沾着泥点和冰碴,肩头的披风不知何时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
织田信长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她面前,木屐发出「咔,咔,咔」的声响。
甲斐姬低着头,心中满是惶恐和敬畏。
「抬起头来。」织田信长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甲斐姬抬头。
四目相对。织田信长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扫过,从眉骨到鼻梁,从眼下青黑的倦意到唇角那道乾裂的血口。他的眉头皱了皱,「甲斐姬,你瘦了。」
甲斐姬鼻头一酸,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双手奉上:「主公,这是陈宫先生所定破敌之策,请主公过目。」
织田信长接过,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他展开信纸,烛火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一明一暗。
明智光秀凑过去,探头去看,织田信长抬头瞪了一眼明智光秀,后者立刻一缩脖子向后跪了跪。
室内寂静,只闻炭火噼啪。
织田信长一页页翻着,眉头渐渐舒展。看到关键处,他轻轻「哦」了一声,抬眼望向甲斐姬:「这个......陈宫......人在赤坂?」
「是。」
「此计……是他一人所定?」
「是。楠木大人也参与商议,但方略出自陈宫先生。」
织田信长点点头,继续看信。须臾,目光停在信末那几行字上。
那几行字写得格外工整,显然陈宫特意强调:
「唯此法方可解公今之危局。然将军需应允宫三件事,此计方可实施:
其一,承认南朝为正统,以安南朝将士之心;
其二,赐伊势国九郡与我家主公罗霄;
其三,赐婚织田市与我家主公,两家结为同盟,十年内互不侵犯。」
看罢,织田信长把信拿给明智光秀,「你也看看吧」。
明智光秀急忙双手接过,低头仔细阅览。良久,低声道:「主公,前两条……是否太过?伊势九郡乃天然粮仓,这九郡给了罗霄,无异于割肉饲虎。至于承认南朝正统……」
织田信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信,望向甲斐姬:「陈宫此人,你见过几次?」
甲斐姬一怔,答道:「数次。他是夫君麾下第一谋士,为人沉稳,思虑周详。」
「他提这三条,罗霄可知晓?」
「夫君临行前,曾与陈宫先生商议。这三条……是陈宫先生的意思,夫君也点头了。」
织田信长笑了。
那笑容有些莫测,不知是赞赏还是别的什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纸窗。
夜风涌入,烛火剧烈摇曳。他望着窗外京都的万家灯火,良久不语。
明智光秀跪在原处,欲言又止。他看了看甲斐姬,又看了看织田信长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大人,陈宫此计环环相扣,确实精妙。奈良山设伏,我军佯退诱敌,男山清剿,三面合围……不出意外,此战足利尊氏必败......陈宫......此人足智多谋,日后必为我军心腹大患。不如趁其羽翼未丰,设法……」
「设法什麽?」织田信长没有回头。
明智光秀咬了咬牙:「设法除之。」
织田信长猛然转身。
那目光如刀,冷得刺骨。明智光秀浑身一颤,俯首不敢再言。
织田信长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端起酒盏饮了一口。他望着酒盏中自己的倒影,缓缓道:「光秀,你太让我失望了!」
明智光秀闻言一怔,忙低头道:「请大人训下」。
织田信长放下酒盏,目光深沉:「如今我军三面受敌,斋藤义龙在北,六角定赖在东,足利尊氏在西。这三者,哪个不是心腹大患?陈宫此计,可解我燃眉之急。若连眼前都过不去,还谈什麽日后?」
明智光秀抬起头,欲言又止。
「至于伊势九郡……」织田信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嘲弄,也有几分玩味,「乱世之中,地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有本事夺下,暂时给别人又如何?就当是替我织田家看住了东大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甲斐姬身上,柔和了些:「甲斐姬,你跟着他……他对你可好?」
甲斐姬一怔,随即低下头。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在那张满是风尘的脸上格外显眼。
「回主公……夫君他……待我极好。」
织田信长笑了,笑声中没有揶揄,反而透着几分欣慰,「好,好。我这亲卫队长,终于也有了夫君了。」
他站起身,走到甲斐姬面前,伸手虚扶:「起来吧。你如今不是我的部下了,不必跪着说话。」
甲斐姬起身,眼眶有些发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却什麽也说不出来。
织田信长望着她,忽然道:「甲斐姬,我问你一件事。」
「主公请讲。」
「你从赤坂来,一路上可曾遇到可疑之人?」
甲斐姬心中一凛,仔细回想:「不曾。我专走小路,昼伏夜出,一路平安。」
「那就好。」织田信长点点头,神色却凝重起来,「甲斐姬,你可知道,斋藤义龙如今为何敢与我开战?」
甲斐姬摇头。
织田信长从案上取过另一封密信,递给她。甲斐姬展开,只见上面寥寥数语:
「武田信玄暗助斋藤,粮草已过信浓,三日内抵美浓。」
甲斐姬瞳孔一缩。
「武田信玄……」她喃喃道,「他若掺和进来……」
「我军必败。」织田信长替她说完,「斋藤义龙得武田粮草,便无后顾之忧,可全力攻我京都。届时奈良山即便伏兵得手,男山足利尊氏被攻破,可我织田家也守未必能守得住京都。」
甲斐姬抬头望他:「主公的意思是……」
织田信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回案前,缓缓坐下。炭火映在他脸上,那棱角分明的轮廓此刻显得格外深沉。他沉默良久,才道:「我需要一个人,带鬼面组潜入甲斐,刺杀武田信玄……」
他没有说完。
甲斐姬却已明白。
「我去。」她道。
织田信长抬眼望她,「你说什麽?」
甲斐姬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主公,我去。」
织田信长没有立刻应声。他只是望着她。
「甲斐姬,」他缓缓道,「你也知道,若论武力,我手下有的是人。泷川一益,佐久间信盛,丹羽长秀,森可成——哪一个不是忠心耿耿,身手了得?我派他们去,也不是不行。」
甲斐姬静静听着。
「可是,」织田信长话锋一转,「泷川一益成名太久,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得。佐久间信盛刚猛有馀,机变不足。丹羽长秀要留守京都,森可成另有任务。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他们都不熟悉甲斐。」
甲斐姬心头一震。
「你不同。」织田信长续道,「你十二岁那年,就曾随我去过甲斐,在那里住过三个月。你还会说甲斐的方言。」
他站起身,走到甲斐姬面前,低头望着她:「更重要的是,你是女子。武田信玄的眼线再多,也不会太过注意一个行脚商人模样的女人。」
甲斐姬听着,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
「主公是要我……」
「扮成卖药的商人。」织田信长道,「武田信玄近年沉迷汉方医道,府中常招各地药商。你去甲斐,以卖药为名,混入府城,探明虚实,伺机干掉他!」
织田信长望着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甲斐姬一怔,抬眸望他。
织田信长已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挺直的背影。
「……是。」
甲斐姬退出广间,纸门轻轻掩上,泪水已经流了出来。
她站在廊下,想起七年前,他也是这样背对着她,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那时她十四岁,什麽都不懂,只知道拼命点头。
如今她已不是他的人。
可他还是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她。
甲斐姬深吸一口气,将令牌贴身收好,大步向楼下走去。
....................................
纸门内,明智光秀跪坐原处,久久不语。
炭火已渐弱,室内暗了几分。织田信长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夜色。
「主公当真信她?」明智光秀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她已是罗霄的人,此去甲斐,若一去不回……」
「光秀。」织田信长没有回头。
「在。」
「你跟了我多少年?」
明智光秀一怔:「……十三年。」
「十三年。」织田信长重复了一遍,「十三年,你是觉得我没有识人的能力吗?」
明智光秀慌忙跪下颤声道:「大人!属下绝对没有此意啊!大人!」。
织田信长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缓缓道:「甲斐姬,是我一生都可以信赖的女人。」
明智光秀低下头,不敢再言。
「至于陈宫……」织田信长缓缓道,「他是大才,可日后若与我为敌,我自会有办法除了他。但此刻......他是盟友,是救我织田家于危难的人!」
他抬眼望向明智光秀,目光如冰:「你若再提『除之』二字——」
明智光秀浑身一颤,重重叩首:「属下……谨记!」
「走!随我进宫面见天皇!」织田信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腊月廿七,寅时。
奈良山峡谷中的风像刀子。
李嗣业伏在战壕中,一动不动。他的胡须已结了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旋即被寒风吹散。他就这样伏着,双腿早已麻木,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战壕是连夜挖的,沿着峡谷两侧山腰蜿蜒,深约五尺,宽可容两人并卧。壕顶以枯枝丶积雪覆盖,从上方望去,与山色浑然一体。陌刀队的士卒们就藏在这冰冷的土沟里,一个挨一个,像一具具冻僵的尸体。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动。
李嗣业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士卒。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此刻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他不敢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牙关发出极轻的「咯咯」声。
李嗣业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上。那后生抬头望他,眼中满是血丝。
「撑住。」李嗣业用极低的声音道,「天亮前……足利军就会来。」
后生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抖。
李嗣业收回手,望向峡谷入口。
那里,隐约可见一个白色的身影。那是罗成。那少年裹着白袍,与雪色融为一体,一动不动地蹲在一块巨岩后,盯着峡谷外的官道。他已蹲了两个时辰,换成常人早该冻僵了,他却像一尊石像,连肩头的积雪都不曾抖落。
李嗣业望着那道瘦削的身影,心中暗暗赞叹。这少年尚未行冠礼,却有这般定力。他想起罗成临行前拍着胸脯说的那句话:「李将军放心,敌军主将于我而言,不过是些插标卖首之徒!」
这少年狂是狂了些,可他确实有狂的资本。
风更大了。
李嗣业抬头望了望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将峡谷盖得密不透风。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刺骨的寒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他闭上眼,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
快了。
快了。
....................................
同一时刻,近江的山间小道上,另一支队伍正在夜色的掩护下疾行。
新田义显走在队伍最前面。他一身黑色劲装,外罩深灰斗篷,腰间横着新田家传的太刀「瓶割」。
他们已经急行军了七个多时辰。
近江的山路崎岖难行,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身后是绵延一里多的队伍——超过一千五百多人,都是新田军的精锐。
不时有人滑倒。闷哼声,刀鞘磕在石上的脆响。但没有人停下,队伍仍然在迅速前行。
新田义显没有回头。他只是盯着前方,一步一步向前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被冻僵的面庞上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义显大人。」
熊野浩二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肩而行。这位跟随新田义贞二十年的老将,此刻也累得脸色发白,但脚步依旧稳健。
「大人,」他压低声音道,「士卒们已连续行军七个时辰了,天亮前必须找个地方歇息。再走下去,不用敌人来打,只怕,咱们自己先累垮了。」
新田义显停下脚步。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但他能感觉到——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前方五里,有个可避风的山谷。」他道,「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天亮前必须进入山谷隐蔽。」
熊野浩二点头,转身传令。
新田义显继续向前走。
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那双明亮的眼眸下,是坚定的信念。
兄长把新田家的旗帜交给了他。
他不能输。
....................................
腊月廿七,戌时。
摄津国,堺港。
罗霄一行五人牵着马,穿过灯火通明的街道。两侧是林立的商铺丶酒肆丶茶屋,灯笼高悬,人声鼎沸。穿着各色衣裳的商贾丶浪人丶船夫穿梭往来,偶尔还能看见几个金发碧眼的南蛮人,操着生硬的日语与人讨价还价。
「这地方……真他娘的热闹。」赵虎小声嘀咕。
张龙瞪他一眼:「小声点。」
养由基默不作声,目光却始终在人群中扫视。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短刀上,严密戒备。
贾诩走在罗霄身侧,神色淡然,仿佛这喧嚣与他无关。
「少主,」他低声道,「恐怕有人已经注意到咱们了。」
罗霄点点头。
他早有预料。堺港这种地方,龙蛇混杂,外来者一入港,必被盯上。重要的是看他们是谁的人。
按照新田义贞的交代,他们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门头鲜亮的游廓。
门上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字:「吉」。
几人按照新田的嘱咐绕到后门,张龙上前敲门。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她上下打量着几人,目光在罗霄脸上停了片刻,沙哑着嗓子问:「找谁?」
罗霄拱手:「真锅大人介绍,想与吉野太夫当面一叙。」说着递上了两块金条。
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侧身让开:「大人来访,快请进来吧。」
五人鱼贯而入。穿过一条窄窄的廊道,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精致的庭院。假山池塘,石灯笼,矮松,在夜色中朦朦胧胧,别有韵味。
「几位请在此稍候。」老妇人引他们进了一间和室,便退了出去。
和室内燃着淡淡的薰香,炭火烧得恰到好处。榻榻米上铺着锦缎坐垫,矮几上摆着精致的点心与茶具。
张龙赵虎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有些局促,不知该坐还是该站。养由基靠坐在墙角,正好能看见门口和窗户。贾诩则从容地坐下来,给罗霄和自己倒了杯茶,轻啜一口。
「好茶。」他缓缓道。
罗霄也坐了下来。
他并不着急。新田义贞说过,吉野太夫名为花魁,其实是他在堺港最重要的眼线。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要给她三分面子。
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纸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久等了。」
声音不高,却清脆如玉磬,带着一丝慵懒,又透着几分矜贵。
纸门拉开。
罗霄抬眼,呼吸为之一滞。
门口立着一名女子。
她穿着一袭华丽的振袖和服,底色是沉静的深紫,绣着金丝银线的菊花纹样,在烛火下流光溢彩。腰带是织锦的袋带,结在身后,垂落如瀑。长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玳瑁簪,簪头垂下细细的金炼,缀着几颗米粒大小的珍珠。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她的脸,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丽的脸。不是那种惊艳的丶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种柔和的丶安静的丶却又让人移不开眼的美。眉眼弯弯,含着笑意;肌肤胜雪,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唇角微微上扬,像是藏着什麽秘密。
她微微欠身,行礼的姿态优雅如舞:
「妾身吉野,见过诸位贵客。」
罗霄起身还礼:「罗霄深夜叨扰,失礼了。」
吉野太夫抬起眼帘,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扫。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波流转间,仿佛能把人的魂魄勾走。
「罗霄大人……」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真锅大人提到过。请坐。」
她款款入内,在他们对面跪坐下来,姿态端庄,却又不失风情。随行的侍女将茶具撤下,换上新的。她亲手为他们点茶,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教养。
茶过三巡。
吉野太夫放下茶碗,轻声道:「真锅大人的信,妾身已看过。罗霄君需要一条船,去四国。」
罗霄点头:「正是。」
「船不难。」吉野太夫道,「难的是如何瞒过长宗我部氏的眼线。堺港码头,有很多都是他们的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柄摺扇,轻轻放在罗霄面前,指节如葱,轻盈光滑,「这把小扇赠予大人」。
罗霄拿起,展开。
扇面上画着一幅水墨——一叶扁舟,漂泊在茫茫大海之上。远处隐约可见几座岛屿的轮廓。船头立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他的背影,和扬起的衣袂。
「明日辰时,」吉野太夫道,「大人去码头找一艘悬挂乌鸦旗的渔船。船主叫权兵卫,大人持此扇只需对他说是真锅大人让他送你们出海的便是了。」
罗霄收起摺扇,郑重道:「多谢。」
吉野太夫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花初绽:「大人不必客气。新田大人于我有恩,又有真锅大人安排,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她起身,盈盈一礼:「几位一路辛苦,今晚便在此歇息吧。妾身已让人备好客房。」
罗霄起身还礼,「如此,多有叨扰了」,却见吉野太夫此时目光恰在他脸上。
「罗霄君……是唐人?」
罗霄一怔:「正是。」
吉野太夫眼中光芒一闪,似乎想说什麽,却终究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去。
....................................
夜深。
罗霄躺在客房的榻上,昏昏欲睡,纸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罗霄大人,可曾安歇?」
是吉野太夫的声音。
罗霄坐起身,披上外衣,拉开纸门。
吉野太夫立在门外,已换了一身装束——淡青色的家居和服,腰带松松地系着,长发披散下来,少了几分华贵,多了几分慵懒。月光洒在她光洁的肩头,映出朦胧的轮廓。
「大人,妾夜深打扰,失礼了。」她微微欠身,「只是……有几句话,想与罗霄大人聊聊。」
罗霄侧身让开:「姑娘请进。」
两人在榻边对坐。月光从窗纸透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炭火未熄,却有一种奇异的静谧。
吉野太夫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静静望着罗霄,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着月光的碎影。
「罗霄大人……真的是唐人?」她轻声问。
「是。」
吉野太夫沉默片刻,忽然道:「是了,难怪一见到罗霄大人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实不相瞒,妾身的父亲,也是唐人。」
罗霄一怔。
「他姓松,是明州人氏。」吉野太夫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三十年前,他被掳来日本,辗转卖到京都,成了商人家的奴仆。后来主人开恩,放他脱籍,他便留在日本,娶了妾身的母亲。」
她垂下眼帘:「妾身小时候,父亲常给妾身讲唐国的故事。说唐国的山,唐国的水,唐国的诗词歌赋。他说,有一首诗,叫《春江花月夜》,是唐国最好的诗……」
她抬起头,望着罗霄,眼中有着孩童般的期待:「罗霄大人……你知道这首诗吗?」
罗霄微微点头,他轻声吟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吉野太夫静静听着,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待他吟完,她轻声道:「父亲临终前,还在念这首诗。他说,他好想回唐国,再看一眼故乡的月亮……」
她低下头,用袖角拭了拭眼角。
罗霄沉默。
良久,吉野太夫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那从容的微笑:「让大人见笑了。妾身今夜来,本是想……向大人求一首诗。」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砚台,一支毛笔,还有一小锭墨。然后她望着罗霄,眼中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只是……妾身忘了带纸。」
罗霄一怔。
吉野太夫缓缓站起身,背对着他,缓缓解开腰带。
淡青色的和服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雪白的亵衣。她的肩膀圆润如玉,在月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她没有回头,继续轻轻解下亵衣,铺在矮几上。
然后她转过身,只着一件薄如蝉翼的襦袢,胸前起伏的春色隐约可见。烛火摇曳,映着她微红的脸颊。
「罗霄君,」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一丝羞怯,还有一丝挑衅,「请为妾身题诗。」
罗霄望着她。他知道,这一习俗确实是古时日本游女对意中人的表白。
月光,烛火,雪肤,墨砚。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男人心动的画面。
他笑了笑,提起笔,蘸饱墨,在那件雪白的亵衣上挥毫写下:
《虞美人·咏吉野太夫》
樱云漫卷摄津道,眉黛青山小。
玉簪斜堕鬓边春,恰似吉川花气染罗裙。
十三弦动君恩断,香冷吴侬漫。
曾见芳名冠九州,唯有墨痕深浅绘红楼。
落笔,搁笔。
吉野太夫低头看着衣上的墨迹,一字一字念着。念到最后「曾见芳名冠九州」时,她的眼眶又红了。
她抬起头,望着罗霄,眼中有着说不清的情愫。
「大人……」她轻声道,声音软得像春天的风,「今夜……让妾身陪你,可好?」
罗霄望着她。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动人。吉野太夫此刻的神情,半是羞涩,半是期待,眼波流转间,足以融化世间最冷的冰。
但他却轻轻摇头。
「姑娘的美意,罗某心领。」他道,「只是罗某已有妻室,不敢……再唐突佳人。」
吉野太夫怔了怔。
随即,她笑了,笑容中有释然,亦有欣赏,还有一丝淡淡的遗憾。她重新披上外衣,将那件题了诗的亵衣仔细叠好,收入袖中。
「大人果然与众不同。」她盈盈一礼,轻声道:「如此......妾身……告退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大人」。她轻声道,「明日辰时,乌鸦旗。请......一定……保重啊。」
纸门轻轻掩上。
乱世长夜,月光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