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寅时末刻。
男山脚下的足利军大营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寒风掠过营帐,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连日围困,士气已低落至极点,士卒们蜷缩在帐中,瑟瑟发抖,无人愿意起身巡视。
中军大帐内,烛火彻夜未熄。
足利尊氏伏在案上,对着摊开的地图发呆。这张图他看了无数遍,每一道山梁丶每一条溪流都烂熟于心。可那又如何?织田信长的大军像一道铁箍,死死卡住男山的脖子。粮草将尽,援军无望,再这样下去,不出十日,不战自溃。
「报——!」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传令兵几乎变调的喊声。足利尊氏猛地抬头。
一名浑身尘土的探马冲入帐中,单膝跪地,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启禀大将军!织田军退了!」
足利尊氏愣住。
「你说什麽?」
「织田军退了!」探马喘着粗气,「小的亲眼所见,他们昨夜就开始收拾辎重,天不亮就拔营起寨,正沿着官道向北急速撤退!」
足利尊氏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帐外。寒风扑面,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北方夜空。远处,隐隐可见火光移动,那是行军的队伍。
「织田信长……退了?」他喃喃道,眼中渐渐燃起光芒。
「大将军!」
两员大将几乎同时掀帐而出。当先一人身材魁梧,正是高师直;身后跟着的略瘦一些,眉宇间带着几分沉凝,是其弟高师泰。
「大将军,织田军退兵了!」高师直声音洪亮,眼中战意熊熊,「这是天赐良机!末将愿率军追击,杀他个片甲不留!」
高师泰却皱起眉头:「兄长且慢。」他向足利尊氏拱手,「大将军,织田信长用兵诡诈,此番突然退兵,恐有蹊跷。我军困守两月,他胜券在握,为何此时撤退?不可不防。」
「有何可防?」高师直瞪眼,「定是斋藤丶六角两路兵马得手,他后方告急,不得不回师救援!此时不追,待他站稳脚跟,我等再无出头之日!」
高师泰还要再言,足利尊氏已抬手止住他。
「师直所言有理。」足利尊氏望着北方移动的火光,眼中精光闪动,「织田信长三面受敌,撑不住了。这是他致命的破绽——也是我等唯一的机会。」
他转向二人,沉声道:「高师直,你率五千精兵,即刻追击。咬住他,拖住他,待他阵脚大乱,一举破之!」
「末将领命!」
「高师泰,」足利尊氏望向高师泰,「你留守男山,护佑天皇陛下。无论师直成败,你不可轻动。男山若失,我等便再无立足之地。」
高师泰心中一沉,知道这是主公在留后手。他重重抱拳:「末将遵命!」
高师直点齐五千兵马,简要宣布任务后翻身上马,高举长枪,大喝一声:「勇士们!随我杀敌!」
五千足利精锐如潮水般涌出大营,一路向织田军追去。马蹄声如滚雷,震得山野颤动。
足利尊氏立在营门前,望着那道火龙渐行渐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织田信长……这一次,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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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师直率军一路狂追。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五千兵马高举火把,将山道照得亮如白昼。前方隐约可见织田军后队的影子——那是一支约莫五百人的队伍,正仓皇后撤。
「追上去!」高师直大喝。
足利军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
两炷香后,追上了。
那负责殿后的五百织田军倒也悍勇,眼见逃不掉,竟返身迎战。但毕竟人数悬殊,不过半个时辰,便被冲得七零八落,死伤大半,余者四散奔逃。
高师直勒马立于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望着散落一地的军旗丶甲胄丶辎重,眼中得意更甚。
「织田军不过如此!」他扬枪大笑,「传令下去,全速追击,活捉织田信长!」
「将军!」一名副将小心道,「我军已追出三十馀里,是否先派人探明前方地形……」
「探什麽探!」高师直瞪眼,「织田军连断后的兵马都丢了,此刻只顾逃命!机不可失,追!」
五千兵马继续向北疾驰。
东方渐白。
前方的织田军越来越近,隐约可见那些丢盔弃甲的士卒,有的甚至扔掉了长枪,只求跑得更快。高师直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传我军令!全速追击——!」
足利军呐喊着,像一群饿狼,扑向猎物。
前方,一道狭长的峡谷张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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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良山峡谷,东西走向,长约十里,两侧山势陡峭,怪石嶙峋。此刻晨雾未散,峡谷中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深浅。
高师直勒马于谷口,眯眼望向深处。
雾太大了。隐约可见前方的织田军溃兵消失在雾中,脚步杂乱。谷中静得出奇,只有风声呜呜地响。
「将军……」副将面露犹豫,「此处地形险恶,若有伏兵……」
高师直沉默片刻。
他想起高师泰临行前的提醒:「织田信长用兵诡诈。」
可前方的溃兵是真,丢弃的辎重是真,连织田军的旗帜都扔了一地——他亲眼看见的。这峡谷他走过,并不长,不适合大军埋伏,且这冰天雪地,更不可能提前设伏,想到这里,高师直大喊一声:「勇士们!随我追击!冲过去!」。高师直咬牙对副将道:「织田军已溃不成军,便是伏兵,仓促间也不过是残兵败将!追!」
五千兵马喊杀着涌入峡谷。
雾气扑面而来,冷得刺骨。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杂乱的声响。两侧山壁越来越陡,将天空挤成一道细长的白线。
追了约莫五丶六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声音太响了,太近了,刺破雾气,直扎心底。
高师直猛然勒马。
「不好——!」
话音未落,两侧山腰上,箭如雨下。
无数箭矢撕裂雾气,带着死亡的尖啸射入足利军阵中。惨叫声此起彼伏,士卒纷纷落马。紧接着,滚木礌石从山上倾泻而下,轰隆隆砸入人群,将人马砸成肉泥。
「有埋伏!」副将高喊着指挥兵马迎敌,
高师直抬头一看,只见山势陡峭,雾气浓重,不时有滚木礌石从头顶砸下,慌忙嘶声大喊:「稳住!,随我杀出山谷。」
可已经晚了。
前方雾气中,一支人马突然杀出。当先一员大将,身材魁梧,手持长槊,正是织田家猛将柴田胜家。他身后,无数织田军士卒如潮水般涌来,喊杀声震天。
「高师直!」柴田胜家声如洪钟,「你中计了,还不下马受死!」
高师直心中大骇,但此时已无退路,只得挺枪迎战。
两马相交,枪槊并举。柴田胜家的长槊势大力沉,每一下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威;高师直的枪法虽也精熟,却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勉强二十回合后,柴田胜家一记泰山压顶,高师直仓促间一招举火烧天举枪硬挡,「砰」的一声,直震得他眼前金星直冒,双手虎口震裂,长枪几乎脱手。
「撤!快撤!」
他拨马便逃,身后足利军早已乱成一团,跟着他向后冲。
可他向后逃出三四里,却发现后路已然被堵死。
雾气中,一列列手持长柄大刀,身披重甲的士卒堵在峡谷中,列成整齐的阵型,刀锋向前,寒光凛凛。为首一员大将,身披铁甲,面沉如水,正是罗霄手下大将李嗣业。两百陌刀队如铁壁般横在谷口,将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高师直心胆俱裂。
前有柴田,后有陌刀,两侧山上是不明埋伏,时不时落下的箭雨和滚木礌石,这样下去,这些足利精锐,将被挤压在狭长的峡谷中,任人宰割全军覆没。不远处,柴田胜家的追兵已经压了过来,时浓时淡的雾气中,远远地看到柴田胜家举着长槊正拍马冲自己冲来,仿佛地狱的恶鬼。
「快!快!冲上去!冲上山!」高师直嘶声大喊,指向一处看起来稍缓的山坡,「往那里冲!」
残存的足利军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拼死向山坡冲去,只求逃出这恐怖的人间炼狱。
当他们爬到半山坡的时候,隐约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白马,银甲,亮银枪。
罗成。
他居高临下,望着下方狼狈攀爬的足利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晨雾在他身周缭绕,将他衬得如天降神将。
这时,高师直也终于爬上了那片缓坡。他抬头,正对上那张年轻英俊的脸——还有那双冰冷如霜的眼睛。
是他!
高师直脑海中轰然炸响,后脊梁汗毛都炸了起来。他想起男山城下,那白马银枪的少年单枪匹马冲阵,连斩七员大将,最后在三军阵前竟然乾净利索地将柿崎景家挑落马下的场景。那一战后,足利军人人胆寒,从此军中便有了「银甲白袍俏罗成,见之坠马把尸横」的传言。
「你……你……」
高师直腿都软了,转身就想跑。
可罗成已动了。
白马如电,银枪如龙。高师直只来得及听到身后马蹄声骤响,本能地回身格挡——第一枪,震得他虎口开裂;第二枪,挑飞了他的长枪;第三枪,直刺咽喉。
太快了。
快到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枪尖刺穿喉咙,从后颈透出。高师直瞪大眼睛,望着面前那张年轻冷漠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鲜血汩汩涌出。
罗成手腕一抖,枪尖抽出。高师直的尸身轰然倒地,顺着山坡滚落,砸入下方乱军之中。
「将军死了!高师直将军死了!」
足利军彻底崩溃。士卒们扔下兵器,四散奔逃,却被陌刀队和织田军不断斩杀。峡谷中血肉横飞,尸积如山。
不远处,柴田胜家勒马望着山坡上那道白色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好俊的枪法……」他喃喃道,「此人日后,必成我心腹大患。」
他侧头,压低声音对身边亲兵道:「……趁乱射死那个银甲小将。」
亲兵一愣,随即会意,悄然退下。
罗成策马挺枪正在厮杀。忽然,一阵箭雨从侧后面射来。罗成万万没想到会从这个方向射来冷箭,猝不及防,听得耳后恶风不善,急忙低头闪身,挥枪隔挡,然而仍然有三支箭同时射中他的后背丶肩胛和腰侧。他闷哼一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雾气浓重,看不清远处情形,接着便身体一晃,栽落于马下。
「小将军!」
几名赤坂军精锐士卒惊呼着,拼命冲了上来。他们护住罗成,将他从乱军中抢出。血染红了他身下的积雪,触目惊心。
柴田胜家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拨马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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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
男山城下,杀声震天。
新田义显率一千五百精兵,已猛攻了两个时辰。守将高师泰亲自登城督战,城墙虽不高,但他指挥有度,足利军拼死抵抗。滚木丶礌石丶沸水丶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攻城士卒死伤惨重,城下堆满了尸体。
「冲!给我冲!」新田义显眼睛都红了,嘶声大喊。
熊野浩二拉住他:「大人!伤亡太大,先退下来休整片刻!」
「不能退!」新田义显甩开他的手,「兄长把家督的旗帜交给我,我岂能连这座空城都攻不下……新田的勇士们!随我冲上去!」
熊野浩二也把心一横,高喊:「随我冲啊!」带头向前冲锋,身后士卒们也都士气高涨,挥舞着刀枪喊杀着发起又一轮冲锋。
忽然,远处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一支人马从身后杀来,当先一将,径直来到城下,手持一杆大刀,正是李嗣业,只见他刀尖挑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高师泰——!」李嗣业声如惊雷,将那头颅高高举起,「你看看这是谁!」
高师泰站在城头,定睛一看,瞬间如遭雷击。
那是高师直的头。
是他兄长的头。
「啊!大哥——!」
高师泰一声凄厉的嘶吼,只觉得双眼发黑,一口鲜血喷出,仰面栽倒。
「将军!将军!」左右慌忙扶住他,却见他面如金纸,已昏死过去。
守军大乱。
新田义显趁势挥军猛攻,一炷香后,终于冲破城门。足利军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新田义显率军杀入城中,直奔本丸。发觉本丸已人去楼空——足利尊氏在嫡子足利义诠的拼死护卫下,带着光明天皇,已从密道逃出城,向西遁去。
「追!」熊野浩二就要率军追赶。
新田义显拦住他:「不必了。穷寇莫追,况且……」他望向西边天际,「那边是毛利家的地盘,让他们去斗吧,我军损失不小,需要修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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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山行宫被攻破。
李嗣业与新田义显清点缴获,搜出粮草不足千石,金币三万馀枚,战马200馀匹,另有盔甲刀枪数千套。李嗣业想起罗霄临行前的叮嘱:「若破男山,所得财物,分文不取,全送新田义显。」
于是,他向新田义显表明了态度。
「李将军,这……」新田义显愣住了。
李嗣业抱拳道:「我家主公罗霄大人有令,男山之战,新田家出力甚巨,且新田义贞大人与我家主公情同手足,这些粮草金币,理当归新田家所有。在下奉命行事,请义显大人勿却!」
新田义显眼眶微红,良久,他转身,面朝赤坂城的方向,郑重跪倒,叩首三遍。
「罗霄大人……真乃.......忠义无双!当世豪杰啊!新田义显,代兄叩谢罗霄大人!」
身后的熊野浩二也跟着下跪拜了三拜。
李嗣业连忙扶起他俩,双方简单沟通后,就此别过。新田义显率军回师吉野,李嗣业则带着陌刀队和残馀的赤坂精锐共三百馀人,踏上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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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李嗣业一直心神不宁。
他总觉得有什麽东西在暗处窥伺。
夕阳西斜,队伍行至一处山谷。两侧山势陡峭,林木幽深。李嗣业勒马,正要下令小心行军,忽然一声锣响,无数足利军从山林中杀出。
「李嗣业!还我兄长命来!」
只见高师泰披头散发,状若疯虎,率千馀兵马将李嗣业的部队团团围住。
「杀——!」
足利军如潮水般涌来。陌刀队虽勇,但人数悬殊,仓促间接战,渐渐被压缩成一团。李嗣业挥刀苦战,身上已多处负伤。
「结阵!结圆阵!」他嘶声大喊。
原来,足利尊氏仓促败走,高师泰醒后,狠得牙根痒痒,发誓要杀了李嗣业,于是向足利尊氏请命领兵一千殿后,实际上则暗中尾随李嗣业到了此地,趁此处山谷狭长之时突然杀出,企图彻底歼灭李嗣业的陌刀队。
此时,近两百名陌刀队员背靠背,结成铁桶般的圆阵,陌刀如林,一次次将来敌逼退。但足利军五倍与己,数量太多了,杀退一批,又涌上一批。
「将军,这样下去可不行,恐怕顶不住了!」一名副将浑身浴血,声音沙哑。
「住口!随本将军死战!」李嗣业咬紧牙关,握紧手中长刀不断继续拼杀。
又过了一炷香功夫,本就人困马乏的陌刀队员渐渐出现疲态,不时有人倒下,阵型略显凌乱,足利军趁势猛烈冲杀,眼看就要彻底将陌刀军阵搅乱。
就在这时,高师泰军后方忽然大乱。
三骑快马如利刃般刺入敌阵,当先一将,手持一杆大枪,枪花朵朵,杀得足利军人仰马翻。他身后,两名壮汉拍马紧随其后,刀光霍霍,左突右击,三人冲入足利军中,如砍瓜切菜般收割着足利军士兵的人头。
「李将军莫慌!王彦章来也!」
李嗣业闻听大喜过望高呼:「子明兄!你来的正好!......陌刀队!拼死杀敌啊!」
只见王彦章丶王朝丶马汉三人,如同三柄尖刀,从后方冷不防搅乱了高师泰的军阵。陌刀队趁机向外冲杀,里应外合。高师泰前后受敌,阵脚大乱,一员副将想要稳住军阵,冲上去迎战王彦章,结果一个照面被王彦章扎了个透心凉,挑飞出去。周围足利军士兵仿佛见鬼一般吓得四散开去。
「撤!」高师泰眼见事不可为,狠狠瞪了李嗣业一眼,「可恶!......李嗣业,我誓杀汝!」
言罢,他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遁入山林。
李嗣业也不追赶,下令打扫战场,原地休整,他疾步上前与王彦章三人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相见。两人紧紧握住彼此的手,感慨万千。
「子明兄!多亏你来得及时!否则今日我李嗣业恐怕便要交代在此了!」
王彦章哈哈大笑,笑罢又叹了口气:「说来话长。我三人去寻主公,谁知到处是关隘,绕来绕去耽误了时日。后来遇到楠木正季大人,方知主公已平安回赤坂。我等便急速赶回,路上听说李将军要打男山,便想着来凑个热闹,若能斩了那足利尊氏,也算为主公解忧了。谁知刚到此处,便见你们被围……」
李嗣业听罢,又是连声道谢。几人合兵一处,说说笑笑,休整后继续向赤坂城急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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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赤坂城。
天刚亮,几匹快马冲入城中。其中一匹白马上的骑士浑身是血,胸前怀中捆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小将。
「快!快!快叫李时珍大人!罗成将军中箭了!」士兵一路高呼。
整个赤坂城都惊动了。许褚丶典韦全都冲了出来,看到罗成浑身是血丶牙关禁闭,面如金纸的模样,眼睛都红了。
「奶奶的!这他妈谁干的?!老子宰了他!」许褚嗷嗷的叫着,转身抄起火云刀就要去牵马,典韦急忙拉住他。
楠木正成,楠木正季兄弟两人带人也围了过来,看到罗成仿佛死人一般,惊得说不出话来。楠木正季「仓啷」一声拔出军刀,喘着粗气骂道:「可恶!足利尊氏!我楠木家......与尔等不共戴天!」。这时,身后忽然一阵躁动,只见李时珍连鞋都没顾上穿就背着药箱匆匆赶来,他让众人把罗成抬到偏厅床榻之上,立刻察看了罗成的伤势,脸色凝重。
「三处箭伤,一处在后背,一处在肩胛,一处在腰侧。所幸都未伤及要害,但却失血过多,需立刻救治!」
罗成又被抬入内室,李时珍带着徒弟开始忙碌。众人则守在外面,心急如焚。许褚在门口踱来踱去,骂骂咧咧,仿佛一头随时爆发的巨兽。
就在这时,又一骑快马冲入城中。
「诏书!楠木大人!织田,哦不!是崇光诏书到了——!」
使者高举一卷黄绫,在议事厅前下马。楠木正成率众将出迎,使者展开诏书,高声宣读:
敕书!
朕承皇祖之神灵,仰日月之照临,深惟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曩者,王室多故,晦明迭移,又逢足利尊氏逆贼兴风作浪,致我朝正朔,几坠于地,神器潜曜于吉野,而大义未彰于天下,朕每念及此,痛心疾首。
咨尔罗霄,以明达之才,膺风云之会,躬擐甲胄,跋履山川,志匡王业,力挽天河。不惟戡定祸乱,保境安民;更能正名分,明顺逆,拥北朝之正统,护南朝之遗忠。勤王之心,日月可鉴;佐国之绩,竹帛难铭。朕心嘉悦,其何可言哉!今特正南朝统绪,励尊治(后醍醐名为尊治)中兴之功,大义名分,垂宪万世。以尔罗霄之功,足配前哲,宜受殊宠,以答元勋。
夫赏有功,褒有德,国之彝典也。伊势之国,古称神乡,为天照大神垂迹之地,王化所先。今以伊势国之河曲丶铃鹿丶奄芸丶安浓丶壹志丶饭高丶多气丶饭野丶度会九郡,悉赐尔罗霄为代管领之地。尔其祗承休命,慎固封守,以藩屏王室,永为我朝柱石。
朕又闻,礼始于谨夫妇,化行于家国。今赠右大臣织田信秀之女丶将军织田信长之妹织田市,赐尔罗霄为正室。织田市淑德着闻,幽闲有容,允称佳偶。既合二姓之好,宜结两边之欢。自今以往,织田家与尔罗霄,当申盟誓,永以为好,十年之内,干戈不兴,互不侵犯。共辅王室,同致太平。
于戏!崇德报功,朕无吝于懋赏;协心和气,尔尚鉴于斯言。永绥厥位,以弼朕不逮。钦哉!」
诏书洋洋洒洒,将罗霄之功绩大加褒扬,赐伊势国九郡为代管领地,并赐婚织田市为正室,两家盟好十年互不侵犯。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许褚挠头道:「啥意思?」
「伊势九郡……」楠木正成喃喃道,「织田信长显然同意了陈先生的要求,只是利用崇光天皇这道诏书……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啊。」
典韦闷声道:「伊势国,一半在北畠具教手里,一半在北条早云手里。天皇把九郡赐给主公,等于是让主公去抢他们的地盘对吧?」
许褚瞪眼:「抢就抢!怕他们不成!」
楠木正成摇头:「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这是织田信长的阳谋——他将计就计,用一纸诏书,就把主公推到了北畠丶北条的对立面。从此,主公要在伊势立足,就得与他们为敌;与他们为敌,就离不开织田家的支持。」
他望向南方天际,叹道:「织田信长……果然不是池中之物。虽然明面上他完全按照陈先生的意思办了,但诏书公文在表述上往往「一字之差」则天壤之别。只可惜,陈先生已返回朝熊山,否则定能寻得对策。」
诏书很快也传遍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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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势国,多気城。
北畠具教在厅内急得团团转,不停地搓着手:「如之奈何……如之奈何……若是比武,我自不惧天下任何人......可此诏明摆着是把我多気变为四战之地啊!」
家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那罗霄如果真的率兵前来,我......我.....我等该如何对待?是杀也杀不得!降又降不得!这......」
一名家臣战战兢兢地说道:「大人勇武,自是天下无敌,可如今我军兵不满千,多気城小,恐怕硬来,是会招致灭顶之灾啊,不如......」说着,上前躬身对北畠具教耳语,后者听着不住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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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势北部,桑名城。
北条早云将诏书「啪」地扔在桌上,冷笑一声:「好歹毒的织田信长!哼,我倒要看看那罗霄,有什麽本事来占我的伊势!」
「嚯!什麽时候伊势成了你的了?!」众人回头,只见大导寺太郎昂首斜眼看着北条早云。他本是北条早云的结义兄弟,因后来政见不合而与之决裂。现在一心拥护结义兄长荒木兵库对抗早云,手中握有重兵。
北条早云闻言,抬头看着大导寺太郎,却一言不发,心中默默盘算着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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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二条城。
织田信长接到男山大捷的战报,微微一笑。他将诏书的事告诉足利直义,又道:「足利尊氏已远遁西国,投奔毛利辉元。你亲自写一封信,劝你兄长归顺我方,才为上策。」
一旁的足利直义却浑浑噩噩,仿佛没听见。他满脑子都是诏书里那句「赐婚织田市为正室」——阿市,要嫁给罗霄了。
他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织田信长浑然不觉,正意气风发地继续滔滔不绝的说着战略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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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浓,稻叶山城。
斋藤义龙接到男山战败的消息,气得将茶碗摔得粉碎:「废物!足利尊氏这个废物!再有一天,再有一天!......我就可以大举进攻织田信长了!」
他在厅内来回踱步,最终狠狠道:「传令下去,大军继续向京都开拔!织田信长再厉害,也是一个人,挡不住我两路夹击!」
「嗨!」传令兵后退出去,一路小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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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斐,府中城外。
武田信玄在大队护卫的簇拥下,策马回城。沿途百姓纷纷跪拜,高呼「御馆様万福」。人群中,一个低着头的农妇也随众人叩拜,却在叩首的瞬间,飞快地抬眼,偷望了马上的身影一眼。
武田信玄似有所觉,侧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黑压压跪着的人群。他轻蔑的笑了一下,策马而过。
那农妇低着头,等人群散去,才缓缓起身,隐入巷陌深处。
她摸了摸腰间那的飞镖,织田信长的声音犹在耳边:「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大人,我一定要完成任务!」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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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国,土佐。
一处隐蔽的滩头,一艘渔船靠了岸。罗霄丶贾诩丶养由基丶张龙丶赵虎五人跳下船,双脚踩在松软的沙滩上。
船老大权兵卫收了桨,低声道:「诸位贵人,在下只能送到此处。此后,每隔五日子时,我都会在此处相候两个时辰。若过时不至,便……」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罗霄点头,抱拳道:「如此,多谢!保重。」
权兵卫摆摆手,撑船离岸,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五人站在沙滩上,望着眼前陌生的土地。远处,隐约可见灯火点点,那是一座城寨。
贾诩轻声道:「少主,这便是土佐了。长宗我部氏的根基所在。」
罗霄深深吸了一口海风,腥咸中带着一丝泥土的气息。
「走吧。」
五人整了整行装,向着那灯火处,大步走去。
身后,海浪拍打着礁石,一声一声,如时间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