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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破镜不重圆

    秦峥来电话时,程昱钊正在给办公桌上的那盆仙人球浇水。

    这还是姜知以前硬塞给他的,说他这办公室太冷清,得来点活物镇着。

    他当时没说什么,随手放在了桌上,不知不觉,也养了一年。

    一个走神,水浇多了,从托盘里溢了出来。

    他抽了几张纸巾,一边擦水渍一边接电话。

    “程先生。”

    “是我。”

    “提醒您一下,您和姜小姐的离婚事宜,最终日期定在四月八号上午九点。请务必带齐身份证、户口本,以及回执单,准时到民政局。”

    程昱钊动作一顿:“知道了。”

    “另外,”秦峥补充道,“姜小姐明确表示,在正式领取离婚证之前,不希望受到任何形式的打扰。这包括电话、短信或当面拜访,希望程先生能尊重她的决定。”

    程昱钊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不希望被打扰,是在说那天在文汇路的事吗?

    这确实是姜知的做事风格。

    决定了断,就要断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余地。

    “她最近……”

    程昱钊沉默几秒,哑声问:“身体怎么样了?”

    虽然转账被退回,附言尖锐得像刀子,但他最担心的始终是她的身体。

    流产不是小事,落下病根怎么办。

    秦峥:“我的当事人一切都好,程先生与其关心这个,不如多想想怎么准时到场,别再让她等。”

    “那才是她目前,唯一在乎的事。”

    电话挂断。

    程昱钊放下手机,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翻开桌上的日历,找到四月八号那一格,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九点,程昱钊靠在宿舍的床头,打开了那个直播间。

    这是他这几天养成的习惯。

    他从小谢那里要来了链接,心情烦躁的时候,就听着这个声音。

    心里明知这不是姜知,可声音的基调太像了。

    尤其是偶尔停顿时的那点呼吸声,让他总有种她还在身边的错觉。

    今天她在读茨维塔耶娃的诗。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个小镇,共享无尽的黄昏和连绵不绝的钟声……”

    “……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

    程昱钊想,姜知最讨厌这些酸不拉几的诗。

    她说过那是无病呻吟,有那功夫,不如两人吃一顿火锅来得实在。

    他翻了个身,看着屏幕上那个ID。

    不知。

    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还是,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听了一会儿,他默默地点了一个赞。

    一首诗读完,姜知在喝水的间隙里,看了一眼弹幕。

    有个人在问:【不知,你相信破镜重圆吗?】

    破镜重圆,乍一看是一个很美好的词。

    大多数人都喜欢看浪子回头金不换,喜欢看错失的遗憾被重新填补。

    可姜知说:“我不信。”

    她对着麦克风,语气淡淡的。

    “镜子碎了就是碎了,就算用最好的胶水粘回去,裂痕也永远都在。照人的时候,脸是歪的,心也是歪的。”

    “与其天天守着那面破镜子,提心吊胆怕它哪天不小心又碎一次,不如直接扔了,去买面新的。”

    她停顿片刻,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或者,咱们干脆不要镜子了。站在窗边看看外面的风景,也挺好。”

    另一条弹幕飘过:

    【你说得对,咱们不回头。】

    程昱钊眉心微蹙。

    这么决绝的话,这么通透的语气。

    他又安慰自己,还好这不是姜知。

    否则,这话的每一个字,都是冲着他来的。

    程昱钊关掉手机。

    那天在车里,姜知问他,既然觉得她幼稚,为什么还要跟她在一起。

    他当时没正面回答。

    其实答案很简单。

    因为姜知太耀眼,热烈又直接,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那种人,照得他这个一直在阴暗里行走的人,也忍不住想要靠近一点,无法拒绝。

    直播结束时,已经是十点半。

    姜知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

    坐久了,腰有点酸,她撑着桌沿站起来,刚走两步,小腿肚子突然一阵抽搐。

    姜知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椅背。

    腿抽筋了。

    上次医生提醒过她,孕期缺钙,腿抽筋会是常事,尤其是在夜里。

    以前偶尔半夜抽筋,她只要疼得哼一声,程昱钊就算睡得再沉也会翻身起来,握住她的脚踝,帮她把脚背勾起来,耐心地揉按。

    边揉边哄她。

    现在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姜知咬着牙,使劲抻着腿,等着那阵痉挛过去。

    眼泪有点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不止是因为疼。

    她其实娇气得很。

    但很快她就抬手把眼泪擦了。

    矫情什么。

    路是自己选的,孩子是自己要留的。以后这种一个人的日子还长着呢,这才哪儿到哪儿。

    那阵劲儿过去,腿还有点酸麻。

    姜知挪到沙发上坐下。

    手机响了一声。

    是江书俞发来的消息:【明天想吃什么?】

    姜知认真思考,回道:【酸辣粉。】

    江书俞:【得嘞,小的这就去准备。】

    她摸了摸肚子,低头对着那个小花生米说:“你看,咱们也不是没人疼。”

    “以后你想吃什么,你干爹都给你买。你那个亲爹,咱们不要也罢。”

    ……

    程昱钊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

    一会儿是A大西门的路口,姜知穿着羽绒服,踩着雪朝他跑过来。

    一会儿是美佳禾的走廊里,一个穿着米色大衣的身影一闪而过。

    一会儿又是直播间,那个声音冷淡地说:“镜子碎了,就扔了。”

    最后,他回了清江苑。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玄关没有她的拖鞋,沙发没有她的身影。

    只有一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孤零零地躺在茶几上。

    旁边还放着一枚素圈戒指。

    他拿起来看,戒指内侧刻着“C&J”。

    “知知……”

    程昱钊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他坐起来,大口喘息,心脏疼得发颤。

    他一直在想,这三十天冷静期,是给姜知一个时间,让她消气。

    也是给他自己一个时间,可以把她接回来。

    可现在,那种恐慌感越来越强烈。

    如果接不回来了呢?

    如果她真的像那面镜子一样,哪怕他把碎片一片片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拼回去,她也不愿意再照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