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来说,这种级别的乐器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就像是一个嗜血的剑客看到了一把绝世好剑。他的手指本能地发痒,想要触摸那冰凉的琴颈,想要感受琴弦在指尖震动的触感。
但他不敢。
这把琴太干净了,太高贵了。它属于卡内基音乐厅,属于维也纳金色大厅,唯独不属于满身泥泞的沈烈。
“拿走。”沈烈猛地合上琴盒,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转过身,声音变得干涩而暴躁,“我用不惯这种娇气的东西。”
“沈烈。”顾希言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你在害怕。”
“我怕个屁!”沈烈转身吼道,“这玩意儿万一磕了碰了我赔不起!顾希言你有病吧?给我这种琴,就像给乞丐穿龙袍,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我不觉得。”
顾希言走上前,重新打开琴盒,单手将那把琴取了出来。他拿着琴颈,递到沈烈面前,眼神逼人。
“拿着它。”顾希言命令道。
两人僵持着。空气里只有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许久,沈烈咬着牙,一把夺过那把琴。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抢一块砖头。
“行,你非要听是吧?”沈烈冷笑,“别后悔。”
他拿起琴弓,连松香都没擦,直接架在琴弦上。
没有调音,没有试音。他直接拉了一个空弦。
吱——!
一声尖锐、干涩的噪音在隔音良好的琴房里炸开。羊肠弦因为力度过大发出痛苦的嘶鸣,这把价值连城的古董琴在他手里发出了堪比杀鸡的惨叫。
沈烈挑衅地看着顾希言,手腕继续施暴,拉出一串毫无章法的不协和音程。他在糟蹋这把琴,也在糟蹋顾希言的耳朵。
“好听吗?”沈烈恶意地问,“这就是现在的我。两百万买这个,顾总监是不是觉得亏得慌?”
顾希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疯。
直到沈烈拉完最后一个刺耳的滑音,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顾希言转身,坐回钢琴前。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悬停在琴键上方。
当——
一个标准的A音(440Hz)在房间里响起。
清澈、稳定、如同水晶般透明。
这是钢琴的中央A音,是乐团定音的基准。
“高了。”顾希言淡淡地说。
沈烈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A弦,高了。”顾希言按下琴键,再次弹响那个音,“把它调准。”
沈烈握着琴的手在发抖:“顾希言,你聋了吗?我刚才拉成那样,你跟我讨论音准?”
“乐理第一课,演奏前先定弦。”顾希言偏过头看着他,眼神专注得可怕,“沈烈,不管你拉的是垃圾还是噪音,先把音调准。这是规矩。”W?a?n?g?阯?发?布?Y?e??????μ?????n?②????????????????
当——
钢琴声第三次响起。固执,坚定,不容置疑。
沈烈感觉自己快被这个单调的音符逼疯了。他想摔琴走人,想破口大骂。但那该死的肌肉记忆在作祟,他的耳朵在那个标准音的轰炸下,本能地分辨出自己琴弦的误差。
确实高了。大概高了10音分。
这种不和谐感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
终于,沈烈败下阵来。
他骂了一句脏话,把琴夹在脖子上,左手拧动弦轴。
右手轻轻拉动琴弓。
呜——
琴声变了。从刚才的暴躁变得平稳。那种属于名琴特有的、像丝绸一样顺滑的音色流淌出来,逐渐与钢琴的单音重合。
频率接近,共振产生。
空气中那种细微的“拍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美的共鸣。
那一瞬间,沈烈感觉到一阵久违的战栗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这就是为什么他曾经那么热爱音乐——当两个频率完美契合时,世界彷佛都安静了。
顾希言的手指终于离开了琴键。
“很好。”顾希言的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但快得像个错觉,“现在,去睡觉。明天早上九点去乐团报到。”
沈烈抱着那把琴,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个刚刚被驯服的野兽,既屈辱又……该死的安心。
“顾希言。”沈烈看着那个背影,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跟你回来?”
顾希言没有回头,只是关上了琴盖。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如果你不回来,我的世界就永远是走调的。”
沈烈怔在原地。
这句话太重了,砸得他心慌意乱。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把昂贵的小提琴,琴板上倒映着他狼狈的脸。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用温柔、金钱和梦想编织的陷阱。
而他已经一脚踩了进去。
第4章视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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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自动窗帘准时滑开,在这个季节罕见的冬日阳光毫不留情地刺在沈烈脸上。
他痛苦地呻吟一声,下意识想拉被子蒙头,却抓了个空。被子不知何时已经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尾,而他像条死鱼一样穿着那身昂贵的灰色睡衣躺在床单中央。
“起床。”
门口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
沈烈艰难地睁开眼,看见顾希言已经穿戴整齐——不是昨天那套居家服,而是要在乐团展现权威的黑色高领毛衣搭配深灰色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熟人也滚”的禁欲气息。
“现在才七点。”沈烈看了眼床头的电子钟,崩溃道,“顾希言,你那乐团是去扫大街吗?起这么早。”
“乐团九点排练。你需要吃早饭,还要挑选演出服。”顾希言抬手看了看腕表,“你还有二十分钟。”
“我不吃早饭。”沈烈翻了个身,“我只想睡觉。”
“如果你想在排练时低血糖晕倒在指挥台上,随你。”顾希言的声音没什么波澜,“但我不会准假,晕了也得躺在首席的位置上。”
沈烈:“……”
这人是魔鬼吗?
二十分钟后,沈烈一脸怨气地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两片烤得焦黄适度的全麦吐司和一份水煮蛋。
顾希言坐在对面看平板电脑上的总谱,手边是一杯同样的黑咖啡。
“吃完。”顾希言头也不抬。
沈烈咬了一口如同嚼蜡的吐司,目光落在顾希言手边的总谱上。那是理查·史特劳斯的《唐璜》。这首曲子以高难度的开篇闻名,对弦乐组简直是噩梦。
“一上来就排《唐璜》?”沈烈嗤笑,“你是想给乐团下马威,还是想整死我?”
“S市交响乐团虽然这两年没落了,但底子还在。”顾希言翻过一页乐谱,“如果连《唐璜》都拿不下来,趁早解散。”
这话说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