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得像是在开追悼会。第一小提琴组的十二个乐手坐得歪七扭八,赵宇坐在副首席的位置上,正拿着松香漫不经心地擦着琴弓,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烈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起立,也没有人停止交谈。
这是赤裸裸的无视。
沈烈也不恼。他把琴盒放在指挥台上,拿出那把瓜奈利,转身面对众人。
“勃拉姆斯第四交响曲,第一乐章。”沈烈敲了敲谱架,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从展开部开始。”
“等一下。”
赵宇慢悠悠地举起手,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沈首席,关于第125小节的弓法,我有异议。”
来了。
沈烈靠在指挥台上,双手抱胸:“说。”
“按照乐谱标记,这里是分弓(Détaché)。”赵宇指着乐谱,“但你昨天给出的弓法却改成了连顿弓(Staccato)。我们组里的老师傅们拉了二十年,都是分弓。你这一改,整齐度没法保证,风格也不对。”
周围几个年长的乐手立刻附和:“是啊,这太折腾人了。”
“没必要为了显摆技巧改弓法吧。”
“这不符合勃拉姆斯的厚重感。”
沈烈安静地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抱怨。
等他们说完了,沈烈才淡淡地开口:“说完了?”
他拿起琴弓,随手在空中划了一下。
“你们拉了二十年的分弓,所以你们拉出来的勃拉姆斯像是在锯木头。”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你说什么?!”一个老乐手气得站了起来。
“坐下。”沈烈眼神骤冷,那种在酒吧混迹多年练出来的痞气和狠戾瞬间爆发,“我是首席,我说了算。”
他拿起琴,夹在脖子上。
“为什么要用连顿弓?”沈烈冷笑,“因为这里的情绪不是『厚重』,是『焦虑』。勃拉姆斯的晚年是孤独的,这段旋律是在模仿叹息。你们用分弓拉得四平八稳,是在给他上坟吗?”
话音刚落,沈烈手中的琴弓落下。
一段极其快速、颗粒感极强的连顿弓从他指尖流泻而出。那声音短促、神经质、充满了不安的张力,像是一连串急促的呼吸,精准地抓住了乐曲中那种濒临崩溃的情绪。
和昨天那种炫技式的独奏不同,这一次,沈烈在展示他对音乐的理解力。
那是教科书和死板经验无法触及的领域——天赋。
全场鸦雀无声。赵宇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还有谁有异议?”沈烈放下琴,目光扫视全场,“没有就给我练。练不齐今晚谁也别想吃饭。”
“你……”赵宇咬牙,“你这是强人所难!大家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那就改。”沈烈打断他,“职业乐手连这点适应能力都没有,不如回老家种田。”
他转过身,不再看赵宇,而是看向后排一个一直缩着脖子的女生。
“最后一排那个穿黄毛衣的。”沈烈突然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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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站起来:“我、我吗?”
“你的E弦音准偏低了20音分。”沈烈面无表情地说,“还有,你的揉弦频率太快,跟前面的人不统一。听别人的声音,别只听你自己的。”
女生满脸通红,周围的人却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那个位置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刚才乱哄哄的一片,他竟然能听到?
“还有你,第三排左边那个。”沈烈继续点名,“换把位的时候杂音太大。控制你的大拇指。”
“大提琴组,第4小节进得慢了,在梦游吗?”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变成了沈烈的个人秀。他没有再拉琴,而是像一个挑剔的暴君一样,精准、毒舌地指出了每一个人的毛病。他的耳朵灵敏得像是一台精密雷达,任何一点瑕疵都逃不过他的审判。
从一开始的不服气,到后来的震惊,再到最后的冷汗直流。
这群心高气傲的乐手们终于意识到,站在台上的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靠关系上位的花瓶,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排练结束的时候,所有人看沈烈的眼神都变了。那是对强者的本能畏惧。
沈烈把琴放回琴盒,觉得左手的小指在隐隐作痛。刚才虽然没怎么拉,但情绪激动时肌肉会下意识紧张。
他走出排练室,刚一拐角,就撞上了一个人。
顾希言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显然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顾指?”沈烈愣了一下,“行政会议开完了?”
“早开完了。”顾希言把水递给他,“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沈烈接过水喝了一口,心里有点发虚:“怎么样?没给你丢人吧?”
“太凶了。”顾希言淡淡地点评,“像个流氓头子。”
沈烈撇撇嘴:“对付这帮老油条,不凶点镇不住。”
“不过,”顾希言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说得对。勃拉姆斯确实不是在锯木头。”
沈烈愣了一下,随即感觉耳根有点发热。被顾希言肯定,这感觉……还不赖。
“手怎么样?”顾希言的视线下移,落在他的左手上。
“还行。今天主要是动嘴,没怎么动手。”沈烈活动了一下手指。
“跟我走。”顾希言转身。
“又去哪?回家?”
“去医院。”顾希言头也不回,“我约了陈博士。你的手需要做一次全面的影像检查。”
沈烈站在原地,看着顾希言挺拔的背影。
这人,刚才在门口听那么久,原来是在担心他的手有没有逞强?
“来了。”沈烈快步跟上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所幸,在这个充满了不协和音的乐团里,似乎有一个旋律,始终在坚定地与他共鸣。
第9章弱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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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立医院的VIP诊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加湿器里柠檬精油的香气。
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连墙上的挂钟走针声都清晰可闻,像极了某种令人不安的节拍器。
沈烈坐在检查床上,左手袖子被卷到了腋下,上面贴满了各种颜色的电极片,连接着一台发出绿色荧光的肌电图仪。
“放松。”坐在对面的医生扶了扶金丝边眼镜,声音温和,“试着做几个空弦运弓的手势,不要用力。”
这位医生叫陈愈,是国内顶尖的手外科与运动医学专家,也是顾希言多年的好友。
沈烈深吸一口气,试图控制自己僵硬的手臂。但只要一想到那个运弓的动作,小指根部的肌肉就会不受控制地抽动。
滴——滴——滴——
仪器发出尖锐的报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