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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2

    “好。”

    雨滴落在车窗上,敲打出细碎的声响。这一次,不再是萧邦那首忧郁的《雨滴》,而更像是某种新乐章的前奏。

    隐秘而充满希望。

    第10章空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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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城市还在一片青灰色的混沌中沉睡。

    但在壹号公馆顶层的琴房里,节拍器单调的声音已经响了半个小时。

    嗒、嗒、嗒、嗒。

    速度60。慢得令人发指。

    沈烈站在那架九尺施坦威旁边,手里拿着那把身价百万的瓜奈利,正在做一件连幼儿园琴童都会嫌无聊的事——拉空弦。

    全弓,从弓根到弓尖。保持弓杆平直,接触点稳定,音色均匀。

    这对于曾经能以极速演奏帕格尼尼《无穷动》的沈烈来说,简直是一种精神凌迟。

    “停。”

    坐在旁边监督的顾希言冷冷地开口。他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目光像鹰隼一样盯着沈烈的右手手腕。

    “第三拍的时候,你的手腕僵硬了。”顾希言指出,“你在试图用大臂的力量代偿小臂的控制。重来。”

    沈烈深吸一口气,忍住把琴弓折断的冲动,把弓放回弦上。

    “顾老师,”沈烈咬牙切齿,“我已经拉了五百遍A弦了。这根弦都快被我拉出火星子了,能不能换个花样?”

    “不能。”顾希言无情拒绝,“陈医生说了,在大脑神经回路没有彻底放松之前,禁止任何左手按指动作。你现在只需要关注右手。”

    沈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觉得我就像个傻子。拿着一把瓜奈利在这儿拉棉花。”

    “你现在的水平,确实连有些琴童都不如。”顾希言毫不留情地补刀,“至少琴童不会因为恐惧而在下弓的时候抖动。”

    沈烈被噎得说不出话。

    虽然顾希言的话很难听,但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就在刚才,当沈烈试图把注意力稍微分散一点时,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焦虑感又爬上了脊背。他的大脑在尖叫着“这不够完美”,于是肌肉本能地想要收缩、想要逃避。

    这是一种极其隐秘的搏斗。

    战场就在这几十厘米的琴弦上。

    “再来。”顾希言放缓了语气,“闭上眼,深呼吸。别想着你是沈烈,别想着你要去卡内基。你现在只是一只在那里拉锯的木工。”

    沈烈被这个比喻气笑了。

    他闭上眼,调整呼吸,让肩膀沈下来。

    呜——

    这一次,琴弓平稳地滑过琴弦。声音饱满、圆润,像是一条金色的河流,没有一丝杂质。

    那种焦虑感奇迹般地消失了。

    “保持住。”顾希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催眠,“听这个震动。这是物理的震动,没有任何情绪。它不疼,也不危险。”

    沈烈在这个单调的声音里,竟然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宁静。

    这七年来,他一直在追求刺激,用酒精、用极端的演奏方式来麻痺自己。他已经忘了,原来最本质的声音,是这样的。

    早练结束时,沈烈出了一身汗,比跑了五公里还累。

    “去洗澡,吃早饭。”顾希言收起节拍器,“今天乐团排练柴可夫斯基《第五交响曲》,你的考验才刚开始。”

    上午十点,排练厅。

    柴可夫斯基《第五交响曲》是一部情感浓烈、对弦乐组体力要求极高的作品。尤其是第一乐章的那些快速跑动和强有力的齐奏,对现在的沈烈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他的手根本支撑不了这么高强度的连续演奏。

    但他坐在首席的位置上,背后有一百双眼睛盯着。尤其是坐在副首席位置上的赵宇,那双眼睛简直像雷达一样,随时准备捕捉他的失误。

    “准备。”顾希言站在指挥台上,挥下指挥棒。

    低音单簧管奏出了那个阴郁的“命运主题”。

    沈烈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当弦乐组进入的时候,所有人都惊讶地发现,沈烈的处理方式变了。

    他没有像昨天视奏时那样疯狂地输出,而是变得极其精明。

    在那些不需要首席突出音色的全奏(Tutti)段落,沈烈采取了一种极其高明的摸鱼策略——他在运弓,动作幅度标准大气,带动着整个声部的动态,但他的左手按指却极轻,甚至在某些极快难度极高的十六分音符跑动中,他只是做出了指法框架,并没有真正发力去按实每一个音。

    这在行话里叫“摆样子”(Faking)。

    这是很多老练的乐团乐手在体力不支时的生存智慧,但在首席身上,这通常被视为不敬业。

    然而,神奇的是,整个第一小提琴声部并没有因为首席的偷懒而松散,反而异常整齐。

    因为沈烈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引导上。

    他在每一个乐句的呼吸点,都会用极其夸张的肢体语言给出信号;在需要爆发的重音上,他会猛地抬起琴头,像一面旗帜一样带领着所有人冲锋。

    他不再是一个冲锋陷阵的士兵,而变成了一个在沙盘后方运筹帷幄的将军。

    “大提琴,出来!”沈烈在演奏间隙,侧过头对着大提琴组厉声喝道,“别被圆号盖过去了!”

    陈默推了推眼镜,立刻加大了运弓力度,大提琴深沉的旋律瞬间破土而出。

    “二提,控制音准!你们在飘!”

    沈烈一边假拉,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整个弦乐组管得服服贴贴。

    一场排练下来,乐手们累得够呛,但听录音回放时,效果竟然出奇的好。那种整齐划一的气势,是S市交响乐团这两年来从未有过的。

    中场休息。

    赵宇阴阳怪气地凑过来,手里拿着水杯:“沈首席真是好演技啊。刚才那个华彩段落,我看您的手指好像都没碰到指板吧?”

    周围几个乐手竖起了耳朵。

    沈烈正在擦汗,闻言动作顿都没顿,慢条斯理地把琴放进盒子里。

    “赵副首席,”沈烈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觉得首席的职责是什么?”

    赵宇一愣:“当然是带领声部演奏出完美的音乐。”

    “错。”沈烈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首席的职责,是让你们这群人演奏出完美的音乐。至于我拉了多少个音符,不重要。重要的是,整个乐团听起来怎么样。”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你拉得倒是很卖力,每一个音都对。但为什么刚才顾总监在第120小节瞪了你一眼?因为你为了自己拉爽,抢拍了。你破坏了整体的呼吸。”

    赵宇的脸色瞬间涨红。

    “在乐团里,个人的炫技一文不值。”沈烈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