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龑看见他们,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结结巴巴地说:
“来、来....”
林语笙饶是来之前有心理准备,也没想到盛爷爷一下子成了这样。
她赶紧掩饰住了泛红的眼圈,笑着说:
“爷爷,听说您今天出院,我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
盛龑反应缓慢的点头:
“好....好....”
盛龑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整个人仿佛缩了一圈。
曾经如苍松般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偻着,搭在扶手上的手背布满褐色的老年斑,皮肤松垮地贴着骨骼,指尖不时无意识地轻颤。
他浑浊的眼睛努力想聚焦在林语笙脸上,嘴唇嚅动了几下,才断续吐出几个字:
“笙...丫头,瘦了....要...好好吃、吃饭....”
林语笙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眼前这个连说话都吃力的老人,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威严?
她准备好的、关于离婚的请求,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却像被棉花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甚至不敢多看盛爷爷努力想对她笑却只能牵动嘴角的模样,怕自己当场掉下泪来。
房间里一时静默。
盛云霄安静地站在轮椅侧后方,低垂着眼,看不清情绪。
就在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盛景延往前走了半步。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地打破了僵局:
“爷爷,语笙今天来,除了看您,也有些关于她和云霄以后的事情,想听听您的意思。”
见大哥帮自己递了话头,林语笙硬抬起眼,对上盛爷爷温和却已不复清明的目光。
她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发干,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盛爷爷,经过这段时间的冷静,我还是认为我和盛云霄不太合适。之前提过的离婚,希望您能成全。”
放眼整个盛家,能作主让这件事落定的只有盛龑。
虽然上次盛云霄闹成那样,但爷爷现在病着,如果他真的开口,那么就算盛云霄再不愿意,也要为了照顾爷爷的身体而答应下来。
林语笙知道这样有些情感绑架,但她别无他法。
此刻,只见盛龑似乎花了几秒钟才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他缓慢的眨了眨眼,目光在林语笙和盛云霄身上慢慢移动,最后,那目光变得有些空茫,望向了窗外的日光。
几秒后,他缓缓摇了摇头,说:
“我老了....做不了...做不了你们...的主。”
说完,从喉咙里叹出一声悠长的、带着疲惫的气。
从刚才起就静立一边的盛云霄此时推着轮椅,说:
“爷爷累了,还是快让爷爷回家吧。”
林语笙怔愣在原地。
她看见盛云霄脸上的表情再正常不过,甚至十分平静,和当天歇斯底里的状态简直判若两人。
可这样的盛云霄突然令她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盛爷爷被推走。
盛景延见她慌张失神的表情,垂眸道:
“还是来晚了一步。”
林语笙不解:
“盛爷爷的态度为什么变了?”
可大哥没有回答她,而是说:
“咨询一下陈律吧。”
她点头。
这意味着最后一个能够协议离婚的机会也没了。
而盛景延遮住了眼底的自嘲。
云霄终究是爷爷最疼爱的那一个。
......
下午,林语笙从律师事务所出来。
陈律的话还在脑中回响——
“林小姐,根据您手头现有的证据,起诉离婚的话,一审很大可能不会判离,您要有心理准备。”
“至少要分居满一年,再提出第二次离婚诉讼,到时候法院判决的可能性将会增加。但您目前手头上的证据是不够充分的。”
“您现在就得着手整理你们两人已无和好可能,且长期处于矛盾状态的证据。”
“我得提醒您一句,证据的重点应该放在客观行为导致感情破裂,而非主观感受。”
林语笙站在律师楼下,呼出一口浊气。
“客观行为....”
盛云霄的什么客观行为会成为情感破裂的证据?
林语笙突然眼前一亮。
她拿出手机,找到了一个从来没有拨打过的号码。
那时她和盛云霄结婚刚半个月。
有一天,这个号码在深夜打了过来。
当时林语笙没接到,看见后也因为是陌生电话,她没有回复。
可又过了一会儿,号码的主人再次打了过来。
这次林语笙接起,对面却没有人说话,但她很确定电话那头有人,因为她能听到对方呼吸的声音。
紧接着,电话在那头挂断了。
她觉得奇怪。
是谁在大半夜打这种故弄玄虚的电话?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回拨时,电话再次响起。
林语笙有点生气,她接起的时候打开了录音。
“你好,请问哪位。”
见对面还是不说话,她道:
“那我挂了。”
然后她就听见一声女人嘲弄的轻笑。
不等她问话,电话里下一秒就响起盛云霄惺忪的声音:
“谁?”
林语笙脑子轰的一声。
霎时,电话又被挂了。
盛云霄在谁的床上?
这个想法像病毒一样钻入她的脑子里,不断增殖。
她坐在床沿,背后是冷冰冰的夜,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她后颈,嘶嘶地吹着凉气。
她觉得自己心脏跳得很怪。
不是疼,不是慌。
是一种闷钝的、缺氧的滞涩。
她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这通电话的用意——
对方在挑衅。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
看啊,你老公在我这里,而你还像个蠢货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和我有什么关系....”
林语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自言自语。
她一遍遍对自己说:
你们只是契约夫妻,他说要各玩各的,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甘下贱去追问。
当情感落于下风时,尊严总不能再丢弃。
“和我没有关系。”
她这样对自己说着,身体却很诚实。
眼眶从刚才就一直发酸、胀痛,视线越来越模糊。
林语笙用力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片空白,打死也不要哭出来,可鼻腔里的酸意却越来越重。
那一天,林语笙蜷缩在被子里哭了一整晚。
而此时此刻。
她看着当时存下的那个号码,眼底只有冷静的思索。
林语笙按下拨号键。
电话在两年后通了,一个亮丽的声音响起——
“你好,哪位?”
“我是盛云霄的太太,见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