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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语笙,你很强大

    林语笙彻夜未眠,翻来覆去想大哥话里的意思。

    他是盛景延诶,也会出现失误吗?

    第二天上午,媒体访问在酒店的会议厅举行。

    林语笙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套装,与主创一起坐在长桌后。

    盛景延果然在场,他坐在侧方的嘉宾席,与几位欧洲片商低声交谈,偶尔抬眼看向台上,目光沉静。

    访问前半段进行得顺利,问题大多围绕《枕边人》的创作理念、女性叙事和东方美学。

    林语笙回答得从容清晰,即便英语不是她的第一语言,也引来台下阵阵赞许的点头。

    直到一位来自某欧洲主流媒体的中年男记者举手,他的问题看似礼貌,却隐隐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林,你的电影在东方市场取得了成功,这无疑值得祝贺。

    但我们注意到,影片中对婚姻、背叛的探讨,似乎建立在一种相对,怎么说,不平等的性别文化基础上。

    在西方观众看来,女主角的很多选择显得被动甚至软弱。

    你认为,这种文化差异是否会限制影片在国际上的共鸣?或者说,东方女性在面临类似困境时,是否普遍缺乏你想传递的所谓女性力量?”

    问题一出现,现场有了片刻微妙的寂静。

    一些记者交换着眼神,等待林语笙的反应。

    大家都能听出这个记者话里话外透着一股隐晦的文化优越感和刻板印象。

    林语笙感到脊背微微一僵。

    她下意识地看向侧方——

    盛景延坐在那里,面色未变,但他原本随意交叠的双手已经分开,右手食指在膝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可那种无声的存在感,莫名让她定了定神。

    林语笙仅用短暂的几秒整理思绪。

    再抬头时,她眼神清亮,语气平稳却坚定:

    “感谢您的提问。首先,我认为艺术和人性是跨越国界和文化壁垒的。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目光扫过全场:

    “至于您提到的女性力量,我认为并非只有一种表现形式。

    电影中的女主角在遭遇背叛后,没有选择激烈的对抗或即刻的逃离,而是在挣扎和恐惧中,一步步重新审视关系、最终做出清醒的选择。哪怕这个选择在旁人看来不够痛快。

    这种在危险中保持思考、在亲密关系崩塌后振作的过程,难道不是一种更深刻、更复杂的坚韧吗?”

    她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恳切:

    “不同的文化和社会环境,会塑造不同的应对模式。用一套标准去衡量所有女性的选择,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局限。

    我希望通过这部电影,让观众看到的不是一个‘东方女性’的模板,而是一个具体的人,她在具体境遇中的挣扎与成长。

    如果这能引发关于婚姻、信任、自我价值的任何讨论,无论在东方的影院还是西方的影展,我认为它的价值就已经实现了。”

    回答完毕,场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掌声,比之前更加热烈。

    不少记者纷纷点头,那位提问的男记者也耸了耸肩,没有再追问。

    林语笙暗暗松了口气,手心有些汗湿。

    她再次看向盛景延的方向,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微微侧身,正注视着她。

    他没有鼓掌,只是对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眼神里是沉静的赞许。

    访问继续进行,但氛围明显更加融洽。

    然而,就在临近结束时,另一位记者举手。

    他来自一家以观点尖锐著称的国际网络媒体,此时提出了第二个更具争议的问题——

    “女士,最近几年,亚洲电影在国际影展上存在感越来越强,但也伴随着一些讨论,认为某些奖项的颁发有时是出于‘政治正确’或‘地域平衡’的考虑,而非纯粹的艺术评判。

    你的《枕边人》此次入围威尼斯主竞赛单元,你个人是否担心,影片会因此被贴上‘亚洲电影’或‘女性电影’的标签,其艺术成就会被打折扣?你如何看待电影节中可能存在的这种隐性分类或照顾?”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加直接。

    几乎挑明了“你们是不是因为身份才被选上”的质疑,隐隐带着一层对国家与性别双重身份的轻视。

    现场气氛再次凝滞。

    连主持人都迟疑了一下,看向林语笙。

    这一次,林语笙清晰地看到,盛景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动,但周身的气场似乎沉凝了几分。

    他的目光锁在她身上,不再是单纯的鼓励,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撑,仿佛在说: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林语笙忽然就不紧张了。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位记者,也迎向全场:

    “我想,任何一位创作者,都希望自己的作品被纯粹地看待。标签无论是‘亚洲’、‘女性’还是其他,都可能是简化甚至误读。”

    她话锋一转,声音沉稳有力:

    “但与此同时,我也不认为我的创作背景和身份是需要被剥离或回避的部分。

    我是一个中国导演,也是一个女性导演,我的视角、我的体验、我讲述故事的方式,必然深深植根于我的文化背景和生命经验。

    这非但不是弱点,反而是我作品的独特性和真实性的来源。”

    她停顿片刻,四两拨千斤道:

    “至于电影节的评选,我选择相信威尼斯电影节近百年积淀的艺术眼光和专业评委团的判断。

    他们选择《枕边人》,我相信是基于影片本身的质量和它所传递的情感与思考。

    如果仅仅因为导演的国籍或性别就获得青睐,那对电影节、对评委、对其他竞争者,都是不公平的,也是不尊重的。

    我更愿意相信,是电影中关于人性的普世叩问,打动了他们。”

    “最后,”

    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不卑不亢的坦然,也是她的真心话:

    “与其担心被如何分类,我更关注的是,坐在影院里的每一位观众,无论来自哪里,能否从故事之中感受到真实的情感,能否在其中看到一部分自己。

    这,才是电影跨越一切边界的意义。”

    话音落下,现场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真诚的掌声。

    那位提问的记者愣了几秒,最终也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算是认可的表情。

    访问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

    林语笙走下台,手心还在微微出汗,但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轻松与笃定。

    盛景延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声音低沉,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林语笙抬头看他,想从他眼中寻找客套或安慰,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欣赏和....骄傲?

    她为自己的用词吓了一跳。

    “我只是说了心里话。”她轻声说。

    “最难的就是说心里话,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大哥,你刚才...好像比我还紧张?”她忍不住问。

    盛景延脚步微顿,侧目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很明显?”

    “不明显,”林语笙摇头,诚实地说,“但我感觉到了。”

    盛景延沉默了几秒,两人并肩走在通往休息室的走廊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毯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因为我知道那些问题背后的意味,”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

    “他们不是针对你,也不是针对电影,而是一种习惯性的俯视。我厌恶那种东西。”

    林语笙心头一震,同时在心中悄悄想:

    大哥他之前也在海外上学,会不会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那个时候,他又是怎么应对的呢....

    忽然,盛景延拍了拍她的发顶,像是有心电感应般说道:

    “你比我当年做的好,没有回避,也没有被激怒,而是用诉说理念本身,用你的冷静和智慧化解了那些隐形攻击....”

    他垂眸温和一笑,看着她,走廊里光线半明半暗,映得他轮廓深邃。

    “语笙,你很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