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笙盯着那双鞋,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可一想到大哥那样素日一丝不苟,不论何时何地都非常冷静的人,此刻竟然穿着拖鞋在和意大利警方交谈,脸上还一本正经。
她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
盛景延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恰好回头和她的目光相触。
林语笙赶紧装作无事发生,看向其他地方。几秒后,她又忍不住偷偷瞥去一眼,却见大哥一直看着这边,正好将她抓个正着。
她双眸一怔,忽然打了个嗝。
盛景延见她下意识双手捂住嘴拼命忍住的样子,眼底泛起点点笑意。
他什么都没说,将手中的文件收好,走到她面前时微微俯身,对她伸出手说:
“先回酒店,证件补办稍后再说,现在能走吗?”
林语笙盯着那只手——
大哥的手很大,掌心比常人都要红润,让人一看便觉得他手心很热,手掌上的纹路纵横交错却十分整齐,浅浅的细纹在光照下十分清晰。
明明以前没注意过这种细节的....
她胡思乱想着,没去握大哥的手,而是扶着他的手腕起身,便立刻规矩的收手。
“能走。”
盛景延见此垂眸无言,便转身往前走了。
林语笙跟在他身后,脚踝在往前迈步的瞬间就传来尖锐的刺痛,旋即被她咬牙忍住。
威尼斯的石板路本就凹凸不平,对扭伤的脚踝是酷刑。
最初几步,她还能勉强维持正常的步速和姿态,试图将注意力分散到路旁店铺的橱窗。
可疼痛像附骨之疽,随着每一步的落地而加剧,冷汗悄悄浸湿了她的额发。
盛景延走得不快,似乎刻意在等她。
但他一直没有回头,背影沉默。
“要不...在这里打车吧?”林语笙问。
“这里没办法停车。”盛景延说。
之后两人又走了一段,转过一个街角,前方是一座小桥。
上桥的几级台阶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语笙踏上第一级,受伤的脚踝再也无法支撑,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前趔趄——
几乎同时,一只手臂有力地箍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捞回。
她抱住了大哥因发力而紧绷的手臂,一抬头,就看见他正低头看着自己,并且眉心紧锁。
“脚怎么了?”盛景延问。
“我....”
林语笙心虚,此前已经疼的额角是汗,此刻风一吹,让她控制不住浑身打了个哆嗦。
盛景延见状,不由分说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抱着她快步过桥,走了一段后,把她放在小公园的长椅上。
林语笙见他蹲在自己面前,就要帮她脱掉鞋子检查,她赶紧后撤,说:
“我没事。”
“刚才在警局为什么不说?”
他的声音有些紧绷,表情不太好看。
林语笙指尖下意识抠着长椅粗糙的木纹,小声道:
“....只是追小偷的时候扭了一下而已。”
盛景延此刻单膝蹲跪在她面前,仰头看她。
这个臣服的姿势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他不再征询她的同意,强硬的一手抬起她的小腿,另一只手触摸她的脚踝。
脚踝处现在肿得比刚才厉害,已经有鸡蛋那么大。
盛景延见状呼吸倏地一滞。
她就是这样独自跟在自己身后,走了那么久?
“我应该第一时间发现的....”
林语笙听见他这样说,试图驱散沉重的氛围,笑着道:
“大哥,真的没事,我刚刚都没感觉到疼。”
只见盛景延脸上的自责更多了,还掺杂着其他道不明的情绪。
他声音很低,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我只是不想再麻烦你。”
她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我们....不该这样。”
盛景延低头不语,拇指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克制不住的力道,摩挲过她肿起的皮肤边缘,激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
“嗯,我以后不会了。”
什么都没有说破,却又好像什么都清楚了。
这一刻,是属于成年人之间的心照不宣。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在得到了大哥的保证后,心却空了一瞬。
盛景延松开她的脚踝,站起身。
晚风吹过,带来运河潮湿的气息,混合着远处咖啡馆飘来的咖啡香。
威尼斯的黄昏是金色的,光线斜斜切过古老建筑的缝隙,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石板路上。
“在这里等我。”
他说完,转身朝街角走去,步伐很快,但依旧穿着那双可笑的酒店拖鞋。
林语笙坐在长椅上,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处。
脚踝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可更清晰的是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擦破的手掌,纱布边缘渗出淡淡的血迹。
大约十分钟后,盛景延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冰水、一袋冰块和一卷弹性绷带。
他在她面前重新蹲下,动作熟练地将冰块用毛巾包裹,敷在她肿起的脚踝上。
“忍一下,会有点凉。”
冰块的寒意透过皮肤渗入,缓解了肿胀带来的灼热感,但冰敷时间一久,那块皮肤就会产生灼痛。
她小腿侧的肌肉控制不住颤抖了一下。
盛景延察觉后,没有抬眼看她,手上的动作却变得更加轻柔,敷几秒就会拿下来缓一会儿,然后继续。
如此有耐心的反复了足有十五分钟,期间他就一直保持着蹲跪的姿势,膝盖直接抵在坚硬的石板路上。
他用绷带将冰袋固定好,力道适中,既不会太松滑落,也不会太紧影响血液循环。
“酒店有医生,回去再仔细检查。”他说。
处理完脚踝,他又握住她的手,检查她掌心的擦伤。
林语笙想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按住。
“别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管药膏,然后极其小心地涂抹在她的伤口上。
药膏清凉,他的指尖温热。
两种温度在她皮肤上交汇,让她心跳失序。
“大哥....”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会来?”
盛景延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酒店接到警局电话时,其他人还没回来。”
“你可以让齐助理来的。”
“嗯。”他应了一声,继续给她涂药,“但他意大利语不够流利。”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做完一切,盛景延转身背对着她,说:
“上来。”
林语笙愣住,“不用,我现在已经好——”
“要么我背你,要么我抱你回去,选一个。”
林语笙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那样宽阔的肩膀,曾经好几次挡在自己面前。
那双酒店拖鞋在石板路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戳中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可她不可以做这样的事。
无论盛云霄如何对她,无论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事实婚姻,她也不应该做这样的事。
更不应该回应大哥。
那样不就成了恩将仇报吗?
或许是察觉她迟迟未动,盛景延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
“最后一次,之后我会和你保持距离,我答应你。”
不知怎么,林语笙鼻腔反酸。
见他坚持,她只好慢慢趴到他背上。
盛景延稳稳地托住她的腿,背着她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