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时候,方向并不重要,只要你一个劲往前奔,也许出口就在前方。
因为,你很难知道自己这一路,是不是在环形道上,除了距离有别,方向没有意义。
林一凡在惊恐中奔逃,心里只有一个目的:离开;前方只有一个目标:门。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一条环形走廊,在弧度的遮掩下,它似乎在一直延伸。
走廊连接了很多门,这些门有的从里往外透着光,有的没有,全都紧闭着。有的秀着光的门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有的能听到从里面传出声音。
在他的奔跑中,视觉被虚化,听觉被幻化,所见所听都显得相当不真实。
他在奔跑中,只有一个真实的念头:肯定有一个门是通向外面的,并且,这个门的样子一定和其它门不同,无论大小、材质还是造型,都肯定不同。
果然,它就在前方。
林一凡心里窃喜,即将得偿偿所愿逃出生天,他的神经有了顷刻的放松。
不料,一张医疗床突然从一个门里快速冲出来,正好顶在奔跑中的林一凡的大腿上。林一凡瞬间被顶飞,侧身撞在另一边墙上,脑袋“嗡”地一声,眼前的白炽光在淡化中消失。
晕厥的林一凡醒来,阳光已然爬上他的脸。
这是一份温馨的体验,他一直以自己的出租屋卧室有扇东南向的窗而得意。
“我怎么会躺在自己的床上?”
林一凡微张的眼睛瞥见熟悉的窗帘,赶紧重新闭上。
“我在奔逃,那个走廊,然后,我被撞了,然后呢……”
他的脑海波浪翻涌,却怎么也无法翻到后续的画面。
他把枕头拢起来埋信自己的脸,那熟悉的味道在再次宣告,这是自己的枕头,自己的床。
面对吧!
除了果断睁开眼,一个打挺坐起来,林一凡别无选择。因为他无法继续装睡,他的脑海里竖起几个记忆的锚杆,虽然它们一时间无法和自己睡在床上产生连接,但每一个都很清晰:
上门催收、夺门而逃、天台被袭、街头挟持、杀人视频、催债短信、银行扣费……
以上这一切,绝不是幻梦!包括那个国字脸男人,包括那条该死的走廊……对,昨晚算是被袭了两次——所以,我在走廊被撞晕后,又被送回来,送回自己的床上。
他们知道我住哪,他们可轻易进入这扇门,他们甚至还替我把衣服换了……
林一凡越想越害怕,这种害怕在夜里到处振荡,现在,窗外阳光灿烂,它依然在心间萦绕,一点不少。
相比较于银行卡都能被他们操纵扣费,送一个晕厥的人回到自己的床上,对他们而言太小儿科了。
对,我要……
林一凡赶紧换上衣服,他需要马上赶去银行。
银行营业厅和往常一样,冷气开得很足,里面每个人都穿戴整齐,随时给每个人送上礼貌用语。
随了叫号机的声音,整个营业厅没多少喧嚣,大家都在安静地等着被号号,结伴而来的,交流也是压低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林一凡都怀疑自己被扣款是不是真的,因为那实在过于反常。
轮到他了。
他把银行卡、身份证以及号码纸递进去,对里面的柜姐说道:
“我的帐户昨晚上被扣款,我不知道原因,帮我查一下。”
柜姐礼貌地回应道:“好的,先生,我帮你查一下。”
她刷了一下卡片:“先生,请输入密码。”
林一凡照办。
然而,她说:“对不起,先生,密码错误。”
密码错误?手抖了吗!
林一凡再输。
“对不起,先生,还是不对。”
林一凡又输。
“先生,错误。你还有两次输入机会,不急,先好好确认一下。”
还能怎么确认,还需要怎么确认!银行卡密码,我可以忘了任何事都不可能忘记它的。
林一凡开得烦躁,但内心很笃定。很快,他用完密码输入次数,依然密码错误。一种无边的沮丧感在四围洋溢,柜姐温柔的笑容变得无边狰狞,因为林一凡透过玻璃看到另一张脸在叠化——那个男人的国字脸。
“一定要密码正确才能查到我为什么被扣款吗?”
“被扣款的原因,是你的卡加入了第三方平台协议,你密码错误,我也无法帮你做更多操作的。”
“我本人办理,证件齐全,现在修改密码行不行。”
“先生,这种情况,你只能赁证件先冻结,三个工作日后,再来修改密码。”
对方照章办事,林一凡也照章听着。末了,他忽然意识到,就算密码无误,又能怎么样?他此行的目的,是弄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加入了第三方协议,以及解除协议。
于是他重新向柜姐说明诉求。
柜姐:“那你三个工作日后来,反正,卡已被冻结,不会再被扣款了。”
林一凡:“那,已被扣的钱,可以追回来吗?”
柜姐:“银行系统是按协议办事,你签的协议,银就得认,所以……”
林一凡:“如果我反悔了呢?”
柜姐:“你可以撤销协议啊,只是之前被扣的钱,就是扣了,要是大金额,建议你报警。”
报警?
的确,金额已足够报警,但林一凡闪念之间,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在天台杀人的那个视频。相比较于自己被五个平台扣了一万多块,警察肯定对那个视频更感兴趣。
这家银行的服务到此结束。
林一凡接着马不停蹄,跑了另外两家银行。
在第二家银行,他被知自己的卡已经被挂失,是否要现在补卡。
考虑再三,林一凡决定先不补卡,因为没有意义。这张卡本就不是自己的日用卡,平时的花销不与它关联。挂失等于是冻结状态,冻结状态意味着第三方协议无法再继续扣款——这是目前他能认同的最好的保护了。
第三家银行,银行卡一切正常,这是他的日用卡。
柜姐认真地盯了半天屏幕,然后告诉他:
“先生,你这张卡共捆绑了七个协议平台,时间……时间你记一下。”
林一凡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平静,似乎一切都很正常。他把柜期说的日期写在纸上,这些日期有些在半年前,有些在一两年前,只是没有任何记点的数字——他唯一的记忆是,自己根本没有和这些平台发生过任何瓜葛。
哦,不,不能这么一概而论。虽然自己没有在这些平台上发生过借贷行为,但其中有四家平台曾经自己所在公司的客户——他替这些平台催过债,甚至,可以直白了说,这些卡里的钱,有这些平台所给的业务提成。
“我可以把捆绑解除吗?”
“先生,当然可以,你登陆这些平台,在线上解除就好。”
好吧,他需要在纸上记的,不是何时与这些平台发生捆绑,而是这些平台都叫什么——都是些自己耳熟能详的名字。
悄无声息地,有汗水从他的脑门沁出来,他问了一个傻问题:
“有没有可能,这些捆绑行为都不是操作的,是别人害我?”
柜姐只当他开了个玩笑:“那你可以报警的,现在系统都很成熟,都需要真人实名才能进行协议操作,你说的情况,应该不会发生。”
“这些系统不会被人黑进去吗?”
柜姐笑而不答。反应他道:“先生,还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如果没有,我叫下一个号了,他们都在等。”
你没法让别相信或者去思考火是冷的,冰是热的。这个世界在不同的系统、不同的成熟的系统下,有序运行,大家都认可并信任,如若有一个人非得坚持,这些系统被黑了,并给他造成了损失,那么这个人只会被当成疯子。
面对这样的疯子,人们要么礼貌地提醒他去报警,要么不客气地把他当个笑话。
林一凡知道自己不能当这样的疯子。
“我取钱,取一万。然后,挂失。”
“啊?”
柜姐以为自己听错了:“挂失?”
“对,挂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