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变得越来越离谱。
或者说，林一凡正在亲身应验事情的离谱。昨晚上那个男人告诉他，他身上危机重重，甚至说命悬一线都不过分；现在，银行柜姐以职业礼节跟他说：一切都是真的。
林一凡从银行出来，阳光直晒的，不仅他凝重的脸庞，还有他衣裳底下，几近痉挛的躯体。他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那是他这张卡三年的流水清单。
这份清单，让他绝望。
清单显示，三年来，他共接收不同平台的放款十几万。
“搞笑吧，我怎么不记得自己卡里有过这些钱！”
林一凡一番查看后，几乎要原地爆炸。
帮他操作机器的大堂经理不为所动。
“时间久了，卡里有过什么钱，忘记了，也很正常的。”
“会不会打错了，会不会机器出错了？”
林一凡就差哀求人家给自己重新打了——不，重新打不需要求人，要求的是，重新打一份自己能接受的流水清单。
大堂经堂却忙得没空理会他的絮叨，他冲他笑笑，然后去迎别的客人了。
系统是正确的，系统不会出错，出错的只能是人的记忆。
因为系统是冰冷没有情感没有欲求的程序，而人却会因为自己的欲望自己的情绪悄无声息地变更记忆信息。如果林一凡再次坚持肯定是银行系统有错，那么，以上这句话会成为应对他的标准答案。
只是，不会有人真的那样跟他说话，就好像不会有人再跟你强调一加一就是等于二一样。因为你神经病，别人没有义务陪你神经病。
怎么办？
站在银行门口，林一凡看着一切正常的街道。现在好了，全世界不正常的，就是自己。
自己太单薄了，必须要寻求帮助。
林一凡脑海里，再次闪过那些熟悉的网贷平台的名字。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哥们，你是干催收的，平台的猫腻你多少懂点，就算你懂得不多，你的同事总会有能人啊，专业的事还是要找专业的人。
对，找公司。
不是昨晚上挟持自己的“公司”，而是每个月给自己计底薪和提成的“公司”。
大雄金融科技有限公司，深藏在明月路富豪公寓里的一家催收公司。
其实，就算自己没有什么需要找人请教，林一凡也必须马上回公司一趟。
按例，今天的早会他是要做汇报的，报告昨夜的上门情况。
只是，对一个身上“背着人命”，银行卡被算计的人来说，什么早会不早会的，全都去他娘的。
当然，来银行之前，林一凡还是给老马发了信息请假。
他不敢打电话，怕电话里被断然拒绝，自己再没有余地。
发信息的好处是，我已经告知你了，无论你同意不同意，我已经报备。若你真的要打电话来，抱歉，我因故没有接到——就是因为有了可能接不上电话的事，我才请假的。
老马是他的主管，一个高个结实脸上有坑的家伙。据说他的江湖经历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但他平时就是对谁都礼貌，除非你能和他喝上八两白酒，那才算真正打开他的话匣子。
林一凡既怕他，又服他。
他可以拿着话术剧本当场给你做表演，让你尽快进入角色，也可以一个电话就喊来五六七八九十个震得住场子、拿得住事的青年才俊，有男也有女，并且，他们可以做到白天彬彬有礼，晚上成鬼成神——这都是林一凡亲眼所见，老马似乎是故意向他显露公司的实力，好踏实卖力干活。
林一凡白酒五两的量，撑不到八两，所以老马从未在他跟前打开过话闸子，从示对他朋友以待——或许，这样的距离，双方都自在，反正，打一份工而已。
老马一直没有回信息，但这不奇怪，以前有什么事给他发信息，也是一般都不回的，在这方面老马沉默如山，主打一个心照不宣——他似乎还是更享受打电话的感觉，每每那时候，他那永远夹着烟的手会有各种动作，各种情绪，像是指点江山，又像是强调当时所说的话，可惜电话那头的人看不到。
富豪公寓很老，老到人们拿不准他是不是明月路上的第一个商用住宅项目。
富豪公寓也很破，它的电梯散发的着霉味，永远有着异响。
出电梯向左就是大雄金融，然而，现在，它大门紧闭。
怎么啦？发生了什么？
林一凡摇了摇那上锁的钢化玻璃门，却发现地上有被撕下来的封条，定睛一看，那封条上有美华区公安分局的章，而门上，对，门上还有贴过什么的痕迹，想必就是这被撕下来扔在地上的封条了。
林一凡僵住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很明显，他错过了大雄金融自创立以来最为重大的事件，也应该是最后一件事：被查封！
不对，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按估算，应该有近两万元。
他赶紧拨打老马的电话。
没人接。再打。再打。
终于接上了，终于听到老马那充满磁性的声音。
“小林。”
“马哥！”
老马不做声，等他说。
“马哥，我现在公司门口，公司……公司是出什么事了吗？”
“被查封了。”
老马很干脆。
“那，马哥，你在哪？”
“嗯？”
老马似乎很不喜欢这个问题。
“不是，马哥，我的们的工资还没发呢？”
“工资。公司都被封了，哪里来的工资？！”
“可是，那是我们的工资啊！”
林一凡在“我们”二字上加重了语气，他多么希望老马也和自己一样，对未发的工资耿耿于怀。
“找老板要，”老马像是在认真地开玩笑：“或者找美华分局要。”
然后，他就挂断了。
林一凡一阵凌乱。怎么也没想到，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虽然和自己昨晚的经历相比，不值一提，但……
真是无语。
手机里还有其它同事的电话，微信上还有公司的工作群。
然而，林一凡很快发现工作群已经被解散了。他给几个相熟的家伙发了信息，有几个已经把自己拉黑，其它的，没人回话，打语音过去也没人接。
操！
马哥的电话突然打进来，林一凡像是在四顾迷茫中瞅见了向导，声音语腔都变了，又软又暖，起码他自己是这样以为的。
“马哥……”
“小林，要是有同事联系你，你不要和他们说你联系过我。”
“我——”
“他妈的，我就不该接你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