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中午，林一凡在美华区公安分局徘徊。他需要最后做个决定，进去还是不进去？他还需要回答自己一个问题：真的想好说什么，怎么说了吗？
不，确切说，不是一个问题，而是问题套着问题。
首先，公安局应该不管欠薪的事，欠薪应该找劳动监察、劳动仲裁，或者法院。但一个被公安局查封的公司欠薪，讨回来估计也绕不开公安局，对吗？
第二，大雄金融被查封，你是大雄金融的员工，那么，你还有讨薪的立场吗？毕竟查封的不仅是一个招牌，更是这招牌底下的人和事——警察剿了一个匪帮，匪徒向警察申诉，老大还有一次赃款没有分发到位，警察会怎么样？
第三，大雄金融被查封，你是大雄金融的员工，这个时候出现在警察面前，算自首还是报案？
第四，对，报案！相比较于大概率打水漂的工资，系统显示欠了大额网贷才是大事。这事除了报警还能……对，必须报警。可是警察必然要查身份资料，“大雄金融员工”的身份怎么办？
不对，总不能公司出事了，员工就是过街老鼠。再不济，就算误入歧途了。何况，查封和定罪，或者定性是两码事。并且，就算公司有罪，而你是一条线上的蚂蚱，现在也最多是嫌疑人身份吧，该有的权利还是得有，自己的财产安全，应当还在受保护之列。
考虑再三后，林一凡终于完成了心理建设。他决定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无畏姿态，向警察倒尽苦水。
像预料的那样，进了公安局，说明来意后，值班警察先给他一份表格，表格框定的事项有个人信息及报案事由等。
林一凡填得飞快，除了在职业一栏稍有迟疑。
稍有迟疑后，他如实写下在职岗位：“市场经理”、任职单位：“大雄金融科技有限公司”，事由是“被金融欺诈”。
警察快速浏览了他填好的表格，确认相应内容填写并无遗漏或差错后，开始敲电脑键盘，录入他提告的具体案性。
“‘被金融欺诈’，这词是新词吧，来，好好说说你被金融欺诈的详细情况。”
警察话语里打着趣，脸上却没有打趣的表情，他既不严肃，也不轻慢，就是一副按章办事的神态。
“我——”
林一凡有点语结，他心里很奇怪地，有点失望。看样子，警察对他填写的公司信息毫无感觉，那信息被完全漠视了。
警察看了看他。
“没事，放松点，慢慢说。”
林一凡喉咙打滚。
“我是今天上午，具体说是不到一个小时前才发现的。”
“发现什么？“
”发现我的一张银行卡里欠了十几万的网贷。“
“发现自己欠了十几万的网贷……”警察皱起眉头：“你是说你的身份证被盗用，被别人刷了十几万的网贷吗？”
“不是，是银行卡！”
“银行卡欠了网贷，是发现了银行卡里多了钱，而钱是网贷平台打来的？是这意思吗？”
“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所以，是说有人错把钱打到你的卡里了？”
“…………”
林一凡不知道怎么往下描述了，警察设问的是实情，但又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所以，你担心这钱的背后有套路？”
警察一时之间无法判断这样的事和“被金融欺诈”有什么直接联系。
“你把钱取出来了吗？”
“没有，”林一凡狠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那钱根本没在卡里，我就没见过那些钱！”
“那——”
“但银行的流水清单上有，而且，我开始收到催收信息，并且，我卡里的钱也被扣了。”
“银行的流水清单上有？清单呢？”
林一凡把清单递了过去，并趴过身子去指给警察看。警察拿笔圈了他指出的数字和日期。
“这些是进帐，那出帐呢？三年……”警察把这一沓纸交回给他：“你有对照总收入和总支出吗？”
这个问题如同当头棒喝，有道理。
但林一凡同时又对这个验证方法不寄期待，他心想，这纸面的漏洞，不可能出现的。
他向警察讨要了纸和笔，打开手机上的计算器。
警察却又递给他一个计算器：“别用手机，用这个。”
细账一时无法计算，好在这份清单是按年度查询，直接计算余额就可以。
果然，计算的结果比对入账的金额，并没有差池。
林一凡的手指在发抖，这是一个他自己预知的结果，他不意外。但他感到害怕，可以说，这件事，到目前为止，他没有找到什么漏洞。
警察正色道：“也就是说，进的钱，和出的钱没有什么差错，钱被你花掉了，并不是你没有见过那些钱。”
林一凡无言以对。
“林一凡，我需要再次和你确认，你是来报案吗？”
“嗯。”
“举报遭遇金融欺诈？”
“嗯……”
“人家给你钱，钱被你花了，怎么个欺诈法？还是说，你对利息不满？”
林一凡头都炸了：“可是，我真的没有见过那些钱啊？”
警察目光严厉起来：“你再看看这份清单，你的意思是，这份清单有问题？银行流水造假？”
林一凡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是，银行肯定出了问题。”
警察看着他的眼睛，有点无可奈何地说道：“你是说银行系统出了问题，而这个问题，就发生在你身上。”
不等他回答，警察已经把借他的计算器收了回去：“你这个案由，我无法给你立案。”
林一凡心有不甘：“可是，十几万呢！”
警察已经没有耐心和他继续下去了：“金额巨大，但银行流水显示，钱到了你的账，然后你也花掉了，应该说是你花销无度，报什么案呢？”
林一凡虽心有不甘，但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
警察看穿了他内心的无奈和冲突，说了句软话。
“这样，如果是利息问题，你可以收集一下证据，比如你和这些平台的贷款合同，然后向互联网金融协会、银监局申诉，我只能帮你到这了。以后啊，还是要离网贷远一点……”
话说完，他离开了位子，把林一凡晾在那。
旁边一个女警发现了林一凡呆坐在原地，过来招呼道：“您好，还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
林一凡不知怎么的，冒出一句让自己从发呆中惊醒的话来。
“如果有人杀了人，有监控视频为证，你们会抓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