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杀人!”
女警的声音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大家的目光从女警脸上拂过,落在林一凡身上。
林一凡一个激灵,赶紧站起来,双手下垂,双肩微驼,目光闪躲,像是一个偷了糖被发现的孩子。
就在那一瞬间,他觉得女警的表情好奇怪。
她脸色庄重,但双目发光,像是看到了立功的机会,或者,眼前这个有点软塌塌的青年就是一枚勋章。
“哎,哎,没事,没事。”
刚才的警察快步过来,手掌对脑门做了个旋转动作,然后冲林一凡说道:
“你先走吧,先想想清楚,有需要帮忙的,欢迎再来。”
林一凡当然赶紧走,他只是蒙,不是傻。
他依稀能听见男警察低声对女警察说道:“都是网贷害的,别吓唬他。”
女警察应该是个耿直的人:“我吓他,是他吓我好吗?”
林一凡脚下生风,身子发飘,头也不回,出了公安局。
这一进一出,什么问题也没解决。然而,人生的路没有一步是白走的,林一凡明白了两件事:
一、你心心念念的事在别人那里,可能根本不存在。就像天下没有任两片叶子是相同的,每个人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大家的世界各不相同,很难等同。公司被封这件事,对自己来说,很大,但对警察们而言,并不是人人皆知,人人记挂——这只是工作,而警察也各有分工。
二、所有人都活在常识里,这些常识是每个人在这个世界里构建认知的基础,不可撼动,比如说银行系统不可能出错,这常识化的认知如果动摇那将是多么可怕的事。
心思到此,林一凡对警察没有一丝一毫的抱怨,反而对那个男警察的耐心及善解人意心存感念。
接下来怎么办呢?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貌似不可能了。接下来的选择只能是死扛硬扛。
如果问题不能被解决,那就把问题关起来,尽可能限制并缩小它的影响力和破坏力。
在连公权力都无法给自己提供庇护的恐惧中,林一凡调动自己的所有认知和冷静,强力进行自我安慰、自谋出路。
就在这时,老马的电话打来了,一开口就显得很不友好。
“你他妈的,还真跑美华分局去了!”
“马哥!”
林一凡来不及消化老马劈头盖脸的臭骂,开口依然是敬语,此时反射弧也到了终点,一种懊恼从胆边腾起。
“操,现在就在公安局门口呢,没什么屁用!”
“你个傻帽,我让你找美华分局,你还真找。你是怎么说的?”
爆过粗口后,林一凡放松了一些。
挺好,平时对他都是马哥长马哥短,哪里敢这样嘴巴不干净。
我是怎么说的?我本就不是来讨薪,应该怎么把谎编得圆一点?
“我就说公司欠工资不发啊!”
“然后呢?”
“然后漂亮的女警就让我去找劳动监察,还有劳动仲裁。”
“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就出来了,你电话也打来了。”
“我操,你脑壳还算没坏掉!”
“我觉得我脑壳是坏掉了,什么也没问清楚,所以,还得再进去一趟……马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怎么知道……你信不信,你再敢往那门里走一步,马上有人砍死你!”
哼,吹牛不上税!这是哪里?这是公安局门口,鬼才敢在这里砍人。虽然心里有几分老马江湖出身的忌惮,但林一凡把他这句狠话当作另一种形式的亲热。
“马哥,你有兄弟在这附近吧?”
“大家兄弟,哪里都有人。”
“那你让你的人和我一起进去,我得再问问清楚,怎么找劳动仲裁和监察,找过去又应该怎么做。”
“……”
在老马愣神的空档里,林一凡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和他东西拉扯。
他不是为了发泄也不是为了放松,是为了未尽之事——自己被陷网贷这件事,跟警察说不清楚,或者说警察帮不上忙,或许老马有什么野路子可以破局。电话里肯定说不清楚,必须当面和他说。
并且,之前电话里,老马嘱咐不要让别人知道他们联系过,像是要躲——公司被封就封了,你躲什么?
“这样,分局大门往左两三百米,有个港式茶餐厅,你在那里等我。”
林一凡遵命照办,找了个最里面靠墙的位子,要了杯冰红茶。
早餐时间已过,中餐时间未到,茶餐厅没几个人,有点安静。
老马来了,穿了一身白,更衬出他皮肤的黑,这种人,无论怎么样穿戴都摆脱不了江湖气。
老马在林一凡面前摔了个信封。
“这是一万,你别他娘的去讨什么薪了,回家去吧。”
“为什么?”
“你知道公司为什么被封吗?”
“不知道。”
“昨天晚上有人跳楼了,就是那个什么小区,你和阿涛阿文去的那个小区!”
“什么人?涛哥文哥呢?”
老马深邃的眼睛里挥过几把刀。
林一凡心里一惊,对了,按道理,今早是要和老马做汇报的。另外,老马的话也印证了另一件事:昨晚上那个男人说他杀了人,把人从天台掀了下去,这个人想必就是老马所说的跳楼的人。
“他们没事,他们说你先跑了!”
林一凡脸上一热。
“对不起,马哥,我是先跑了……”
老马示意他别再往下说。
“跑就对了,难道要像他们那样,被群殴?”
“啊?涛哥文哥他们……严重吗?”
“没事,刚好有巡逻车从那里过,把他们救到派出所了。”
“所以……”
“所以警察知道了是大雄金融上门催收,然后,刚好又有人跳楼,也是网贷,今天一大早就去堵门了。”
“老板……”
“老板在里面。”
“哦……”
“你老实说,有人跳楼时,你在哪?跟你有关吗?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啊,我就先跑了嘛,早早就出了小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个宋天明是备好了人等我们的,他们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去跳楼,应该是巧合了。”
林一凡没有说谎,也没有说实话。
相比较于老马,他更想知道“跳楼”的是什么人,早不跳晚不跳,就昨晚上跳,还是他和涛哥文哥去上门的那幢楼……
这不是害人吗!
如果老马知道那个人不是“跳”的,是被他“掀”下去的,有监控视频为证,老马会怎么样?
会马上对我避而远之,还是立马安排我跑路,以免牵连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