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姐：“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无辜，难道你忘了自己这两年在干什么吗？”
林一凡：“你的意思是，干催收的，都该去死？”
芳姐嘴巴一抿，眼睛瞳孔放大，像是在原谅一个小弟弟的常识性无知。
芳姐：“这个世界要是都能这样简单粗暴，那我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她这句话林一凡听清楚了，心里暗暗想，你们是一伙人，无论世界什么样子，你们都是人生父母养，这种存在并不以愤世、喜世，或者厌世、弃世为转移吧？
就像这店里渐渐多起来的客人，到点吃饭，饿了找食，无论他们喜欢还是不喜欢，身体的生理需求就摆在那，并不会因为你喜欢与否而转移。
当然了，你可以选择不满足它，选择绝食，甚至绝食而亡，但这样的选择，都是主观的，和食物或用餐环境的客观存在无关。
同理，难道你们这伙人会因为这世界的简单粗暴而集体自杀——不，你们不会，无论这个世界如何，你们都会是肉骨凡胎，是人生父母养的生理性存在。
哦，对了，她说的意思，应该是他们这个组织——如果世界真的如此简单粗暴，那就不需要他们组织存在了。
昨晚之前，我也是不知道有这样的组织存在的，眼前所见，这些进来花销预算不超几十块的人们，应该也不知道吧？
芳姐：“昨晚上从十四楼掉下去的青年……”
她停顿了一下，林一凡感到胃水都要翻上来了。并且，她很精明，她没说那人是“跳”下去的，还被林一凡“掀”下去的。
林一凡：“怎样？你想怎样？你想说什么……”
芳姐：“我们对他有个评估，如果上门催收这件事，不真实发生在他身边，他不会被完全压垮，他对未来还能有信心。但你们出现了，潜意识提醒他，这样的事，今天发生在邻居身上，明天肯定会轮到他，他不再有时间！”
她依然没有明确他是“自杀”还是“他杀”，只说他被“完全压垮”。
但林一凡的注意力不知不觉地，不再去捕捉她话语里自己无责的痕迹。
“这是个悲伤的故事！”
他竟然叹了口气，看向她的目光不再愤怒——那种小狗的愤怒，被水牛的悲悯所替代。
这种变化，林一凡不完全自知，但芳姐都看在眼里。
林一凡：“吴平！他欠了多少呢？需要这样！”
芳姐：“37万，这是线上欠的数，含信用卡和网贷，另外，欠同学朋友25万。”
林一凡免不了在心里默默做了加法。
并且，他立马意识到，37万这个数字是昨晚老方亮给他的，是他被背上的网贷金额——这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芳姐：“你还觉得自己无辜吗？”
林一凡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重构。
林一凡：“你们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什么不帮帮他？以你们的能耐，以你们的能量，完全可以不让他死，甚至，你们可以把他的债全部销掉……”
“把债销掉？”芳姐眨眨眼，说道：“你又简单粗暴了。”
林一凡：“这对你们来说，难道不是很简单吗？既然可以轻易让我背上债，自然可以轻易帮他销债。”
芳姐抬起手，招呼刚好在旁边卡桌点完餐的小妹，示意她把桌上的东西收走：老方留下的餐盘，以及林一凡已经喝完的冰红茶杯子。
“姐，给上点什么东西吗？”小妹问道。
芳姐：“不用，一凡现在看不上我们的东西。”
这声“一凡”弄得好像小妹也跟林一凡很熟悉似的。小妹也冲林一凡笑了一下，她明眸皓齿，笑起来像山茶花开。
林一凡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只能机械地冲小妹笑笑。
芳姐：“这是小唐，唐琳。”
林一凡：“哦。”
小唐，唐琳。这个名字对他没有意义，礼貌应一下，算是人情世故的自有程序。
芳姐：“你错了，我们不可能替任何人销债，也不能随便让某个人背债。”
她没有让谈话被打断，或者说，她很干脆地把对话切回原来的频道。
这话就说得有点睁眼瞎了，林一凡不掩饰自己的嗤之以鼻。
芳姐坦然收下他的轻蔑：“全国负债78亿，逾期12亿，你觉得应该怎么销？谁的债该被销？谁的债不该？”
这道题无解。
林一凡：“看缘分嘛，反正你们刚好碰上的，看上的，喜欢的，可怜的，爱惜的，关心的，想销就销！”
芳姐似乎很不喜欢他玩世不恭的口吻，她的笑，消失无踪，人变得严肃，目光变得严厉。
芳姐：“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林一凡继续浑不悋：“难道不是吗？不然你们为什么让我｀背债’，甚至还让我｀杀人’！”
芳姐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算了，你走吧！”
这个反应出乎林一凡的意料，本来的芳姐美丽、大方、和蔼，此刻的芳姐美丽、较真、严苛。
林一凡有点尴尬，就像是一个已经入心怡神的女神突然翻脸不认人，先前有谱没谱的依赖感被突然踢翻在地。
情急之下，他竟搬出老方来。
林一凡：“老方让你留我吃中饭的！”
芳姐双眸瞳孔缩小，有的鄙视的意思。
芳姐：“留，但不等于强留。”
经过这番深谈，被芳姐潜移默化也好，被她的神韵悄悄折服也罢，林一凡竟然没有了先前叫嚣自己有朋友、身上有一万块钱的气概了。
“芳姐，为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唤“芳姐”。
芳姐：“认知问题，可以交流。态度问题，无法沟通，只能选择。”
林一凡：“我怎么就……”
芳姐径自起身走了，头也不回地到柜台那里，查看机器屏幕上的下单信息，和唐琳交流着什么，又俯身下去拿东西。
林一凡远远看过去，她那身着浅色连衣裙的背很自然地拱成一座桥，那弧度相当优美。
林一凡叹了口气，也准备走了。
有个电话进来，是婶婶。
婶婶：“阿凡，阿凡，你在哪啊，出事了，你弟出事了……”
林一凡心里一震，尽力去安抚婶婶：“婶，你别慌，小晨怎么啦？”
婶婶声音颤抖着：“小晨车祸了，现在医院，你叔又没接电话，现在医院需要一万块钱押金，阿凡，你想想办法，先借……”
林一凡打断婶婶的话：“婶，你别怕，我现在把钱给你转过来。”
挂了电话，他发现慌乱的不是婶婶是他自己。
自己的卡里哪有一万块钱可以转，身上倒是有一万块钱现金。
可以马上打联系谁先转一万过来？林一凡脑海里快速翻着名字，突然 ，芳姐刚的话在耳边响起：
“你的所有信息，只要涉及到钱字相关，你的亲朋好友都会收不到，你的电话或语音一旦说到钱字相关，他们将只能听到忙音。”
要不要验证一下！？
那边芳姐已经接手唐琳在给客人点单了，她那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和唐琳是两个类别，应该更受欢迎，也更能拿住客人。
“你这身上的一万块钱，今天将会离开你。”
这同样是芳姐说的话，现在，它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