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凡心里一震。
“轮流值日？”
“不然呢？可没人给我发薪水让我当这个楼管。反过来，如果我该值日不值日，要被扣钱。”
“扣钱？从哪扣？不是没人给你发薪水吗？”
“她给我发！”
王凯指着门口那个摄像头，那摄像头该是听懂了有人说自己，很应景地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旋转。
王凯笑笑：“就是这个笨蛋给我发薪水。我是资料员，这是份计薪的工作。”
林一凡的好奇心被完全唤醒：“那如果轮到值日楼管却没有到岗，扣多少钱？”
王凯：“不多，一百，一天。”
林一凡：“那，你这资料收集，一天多少钱？”
王凯没回答，半天才说道：“咦，你没事可以自己在这里歇着，但你要是打扰我干活，那可是有证人的哦。”
林一凡：“证人？什么意思？”
王凯看电脑屏幕的脑袋不受影响，他只是抬起右手指向那个摄像头：“她！万恶之首。我不保证她会不会打小报告。”
林一凡只当他是开玩笑：“夸张了吧，还打小报告。”
心里却想，说什么别人打小报告，我看就是你小肚鸡肠。
王凯却抚着键盘认真地说道：“我们这个AI正在学习，快速学习，我可不知道她会向中心反馈什么，提防呗。”
林一凡心知自己再继续待在这里，是真的叨扰了，抬腿就往外走：“她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呗，又没什么了不得的事，你不是说她挺笨的吗？”
王凯：“笨是笨，但架不住喜欢疯狂自学。”
林一凡顿住脚步：“哦？”
王凯：“比如没有人告诉她食堂里有没有饭，按预先设定，她应该只告诉你，食堂早餐只在十点前，怎么表达是她的事，意思是这个意思。然而，她却告诉你，食堂还有粥，还有咸菜。”
林一凡：“那……这？”
王凯：“这意味着，她看见了食堂在十点之后……确切说，是你和她通话的那个时间，食堂是有粥和咸菜的。”
林一凡不禁愠怒：“可是你却告诉我，食堂没有饭了！？”
王凯：“对啊，肯定没有了，这千真万确。她看到的肯定不是今天的食堂，因为我就是那个盛了最后一碗粥的人，并且食堂里的摄像头已经坏了两天。”
林一凡：“你是说，她告诉我的，是两天前所看到的？”
王凯：“没错，她学会了把贮存影像当成记忆，凭记忆回答了问题，虽然错误，却已经是带着主观意识的交流了。”
林一凡轻轻拍打了一下那个这会儿一点动静都没有的摄像头：“嘿嘿，果然是头顶三尺有神明啊。”
他又问王凯道：“那，我和你的所有说话她都听见看见并贮存了？”
王凯：“你说呢？”
林一凡又问：“在这里，我是说这个厂区里，她无处不在吗？”
王凯故作神秘：“反正，今天的食堂，她是瞎子。”
从楼门出来，一阵清风带着久违的的烂枝败叶的味道，踏实砸在林一凡的脸上，在不知从哪传来的沙沙作响中，他同时邂逅的是一种已经然陌生的安静。在二楼房间里，能看到这个厂区树木茂盛，现在，他举目四顾，处处都是绿荫。转个弯出来，就是主干道，向左是大门，向右稍远是那两幢厂房——远远看过去，它们弓着背，趴在那里，像是一种无声的蛰伏。干道两边，是一直延伸的九里香，颜色墨绿，近看多有差参破败，年纪也不小了。一路往前踱去，路面上处划干净，但也不是那种用扫帚来回擦拭的干净。
林一凡一路走，一路抬头往上看，默默数着所能看到的摄像头，虽说算不上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它们相互拱卫彼此前照，可以说除了那些落叶堆积看着不会有人去的地方，几乎没什么盲区。有几辆电动自行车迎面滑过。林一凡刻意往他的去处眺望，只见那大门由伸缩门把持着，电动自行车从旁边的小门出去，它们一到门前，那扇门就弹开了，主打一个畅通无阻。
食堂所在的那幢楼，立在五级台阶上，台阶的前面是开阔地，地上画着停车位，虽然痕迹有些模糊，并且那水泥地板已经干裂，有不屈的草抱着团往外蹿。沿着台阶，是一排不知名的阔叶树，对楼体起虚掩效果的同时，也给台阶遮了一大片的荫。
台阶上，处处青苔可见，也处处风化龟裂甚至残缺，但并没有什么浮尘，水泥油的光面风采依然在。林一凡择一处顺眼的，一屁股坐了下去。很奇怪，此刻的他竟被完全放空，周遭的安静似乎并没有太多的违和，他并没有因为明显的与世隔绝而有多少不适，在这里，他似乎遇到了另一个自己。
过了好久好久，放空的身心才开始起了波澜，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来这里是为了等中午开饭，也开始有个声音在问自己：这里既然有个食堂，那么应该有住着不少人，那么人呢？就只是路上遇到的各行其是的廖落的家伙们？他们出门去干什么？除了他们，是不是应该还有更多的人在那两幢厂房里，或者在其他房子里？大家在这里干什么？老方说一个星期后才见自己，是有意为之还是因故言之？王凯说自己一个星期后可能也是楼管，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这一个星期其实是考验期？如果是，那么考验的是什么？
脑子里闪现的画面渐渐多起来，并慢慢拼成了带状，像电影胶带一般，开始缓缓滚动：上门催债，被设局，文哥涛哥被追殴，自己先跑，天台被袭，醒来，出小区被挟持，老方夜讯，天台杀人视频，莫名负债，跑，摔倒，自己住处，去银行，系统如墙，无处破局，富豪公寓，大雄金融被封，的确有人跳楼，公安局报案，未予受理，老马送钱，嘱咐避风头，再见老方，明告做局，方姐助攻，无处可逃，堂弟车祸，唐琳，椰程租车、宽容公社、明远县，陈朋之死，林起雅缀学，唐琳身世，永青路56号……件件桩桩，竟像是别人的故事，也就四五天的时间，自己被诸般情绪都匆匆涮了一遍，此刻坐在这青苔阶上，竟有心有静水之感，唉！
“你来早了！”
突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有如幽灵之音，似无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