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盛明栩却依旧赖在床上,半点没有起身的意思。
从前不是这样的。可如今,身边少了那个会轻声催他起床,自律二字便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
沈曼桃不在这里。
她管不着他了。
盛明栩下床进卫生间。
刚拿起架子上的报纸,脑海里就突兀地撞进女声:“不能在这儿看报纸,水汽会弄湿的。”
是姑姑的声音。
他动作一顿,最终没有理会。
等站到梳妆镜前,他拿起惯用的那瓶木质香调香水。
“这一款我不喜欢,太浓了。”
是沈曼桃。
盛明栩动作僵住,垂眸看着镜中自己眼底的倦意,最终还是若无其事地,将香水喷在了颈侧。
反正,她管不了他。
屋外,池鸢已经醒了许久。
她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一件一件地试着衣柜里的衣服,指尖划过那些蕾丝花边、繁复碎花,眉头始终微微蹙着,眼底写满了不适应。
这些衣服精致、漂亮,却不是她的风格,每一件穿在身上,都像套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壳。
盛明栩倚在门框上,安静地看了她许久。
衣柜里原本还留着冯宛的衣物,自从他失去那段记忆后,便尽数让人打包捐赠了。
他再糊涂,也不至于让池鸢穿着另一个女人的衣服,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终于,池鸢停下手,拿起一件剪裁利落的红色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枚复古丝绒蝴蝶结,简洁又亮眼。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裙摆,转头看向盛明栩,眼神里带着点茫然的无措。
盛明栩看着她眼底那点小心翼翼,指尖微顿,随即轻轻鼓起掌来,声音低沉温和:“很好看。”
他不能嘲笑她。
能撑到今天,对她而言,已经太不容易了。
池鸢却低头扯了扯裙摆,轻声喃喃:“这些很土……我以前,真的喜欢这些吗?”
盛明栩望着她,轻轻点头,没有多余的解释。
之后,盛明栩带着池鸢进入了游戏室。
冰冷的仪器贴在额头,意识沉入虚拟构建的世界,再睁眼时,已经置身于一间温暖明亮的客厅,沙发上坐着一对眉眼干净的小朋友,正安安静静地玩着积木。
池鸢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心头莫名一软。
她总觉得,他们和自己一样,都受过伤,都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她缓步走过去,弯下腰,轻声打了个招呼:“你们好呀。”
小朋友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十分乖巧地朝她挥挥手,还主动伸出小手,和她轻轻击掌。
池鸢心头暖意更甚,转身去旁边的餐台,拿了几支包装精致的冰淇淋,递到他们手里。
孩子的快乐总是简单纯粹,几口冰淇淋下肚,脸上就漾开了灿烂的笑,清脆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像一串风铃,撞得人心头发软。
盛明栩拆开一支香草味的冰淇淋,递到池鸢面前。
她却只是静静看着,指尖悬在半空,没有去接那把小小的勺子。
没有胃口。
从始至终,都没有。
看着孩子们吃得尽兴,她微微失神,大概冰淇淋真的有魔力吧,能轻易抚平孩童眼底的不安,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
她转身倒了一杯热茶,捧着温热的瓷杯,指尖才稍稍有了点温度。
热茶是沈曼桃的习惯,而盛明栩,向来只爱清甜的果汁。
沉默间,池鸢忽然抬起头,看向盛明栩,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的好奇:“我有钱吗?”
盛明栩抬眸,目光深邃:“问这个做什么?”
“这里……是我的度假村吗?”她环顾四周,这里的一切都精致得陌生,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熟悉。
盛明栩的视线不经意扫过桌角抽屉,缝隙里露出一角照片,是他和冯宛曾经的合影。他喉结微滚,轻轻应了一声:“嗯。”
盛明栩看着池鸢捧着茶杯的侧脸:“我之所以……从不和你发生关系,是因为你当初对我做的那些,等同于强迫。”
池鸢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
“你让我很痛苦。”盛明栩别开眼,“从那以后,我就失去了对爱的兴趣。”
池鸢怔怔地看着他。
游戏临近结束时,刚才那两个小朋友跑到池鸢身边,仰着小脸,眼神不舍:“你还会回来吗?”
池鸢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们的头,声音温柔:“会的,下次回来,陪你们一起下棋。”
小朋友用力点点头,其中一个忽然凑上前,小声说:“给我个吻吧。”
池鸢眉眼一柔,微微侧过脸。
两个孩子踮起脚尖,一人一边,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软乎乎的触感,带着孩童独有的干净气息。
那一刻,池鸢却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她的生活。
她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刻板的作息表,是洗衣做饭的烟火气,是照顾孩子、打扫卫生的琐碎日常,而不是这样虚假、精致、却毫无温度的虚拟世界。
盛明栩走到她身后,轻轻扶上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力道:“总想这些,只会更难找回回忆。晚上,跟我去聚会吧。”
池鸢没有拒绝。
夜晚降临。
水晶灯流光溢彩,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悠扬的舞曲在大厅里回荡。池鸢跟在盛明栩身侧,微微低着头。
盛明栩牵着她的手,目光却在人群中不经意一瞥,像是看到了什么,他低头,凑近池鸢耳边,声音低沉又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做吧。”
池鸢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用力摇头:“不做。”
“你……会撵我走吗?”
“卑鄙。”
终究,还是露出了他骨子里的本性。
池鸢脸色一白,指尖死死攥着裙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盛明栩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冲动,又一次伤害了她。
回到现实的住处,池鸢看着眼前一尘不染、规整得近乎刻板的房间,心底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
她将摆放整齐的杂物尽数扫落在地;衣柜里的衣服被她一件一件扯出来,胡乱堆在地板上,堆得狼藉一片;茶几上的瓷盘被她挥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裂成几片;床上的床单被狠狠扯下,揉成一团扔在角落。
房间瞬间变得一片混乱,与刚才的整洁规整判若两地。
盛明栩摘下游戏室的眼镜,缓步走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冷沉:“池鸢,你也太不懂规矩了。”
池鸢:“不懂规矩?我受不了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在坑她。
盛明栩没有再理会她的歇斯底里,转身走到电脑前,打开了一个加密的相关网站。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一串代码,寻找着在游戏里刻意制造矛盾、搅动混乱的幕后之人。
这个游戏有它的规则,一旦有人违规,盛明栩就会将对方血液样本会被自动存档。
而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严格遵守规则。
池鸢在盛明栩衣柜最深处的暗格里,摸到了几把冰冷的刀具。
指尖抚过刀刃,一丝黏腻的触感传来,她凑近一看,刀刃上竟残留着早已干涸的暗褐色血迹。
池鸢心头一紧。
她拿着刀,走到盛明栩面前:“这是什么?上面为什么有血?”
盛明栩抬眸看了一眼,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打猎用的。”
“在村庄里,有这样的条件。”他淡淡解释,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而且,你也有过这样的行为。”
池鸢一怔,茫然地看着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嗯。”
“你会记起来的。”盛明栩看着她眼底的空白,语气低沉,“有些事,彻底改变了你的内心,那些事,就发生在你身上。”
池鸢心头一片茫然。
“这个游戏之所以存在,之所以被创造出来,根本原因,是你的欲望在不断加强。”盛明栩目光深邃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