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冬阳照影,岁月始长
晨光透过明黄帐幔的缝隙,悄然洒入寝殿。
夏侯靖率先醒来,比平日稍晚些,是连日忙碌与昨日彻底餍足後的松弛。他侧躺着,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枕边人。
记忆如潮水回涌。昨夜情热方歇,他虽以锦被裹着筋疲力尽丶昏昏欲睡的凛夜,细细擦拭了两人身上的汗渍与狼藉,却因心疼他过度劳累,不忍再挪动分毫,只简单清理便拥着人沉沉睡去。此刻晨曦微露,他心中惦记着未尽的照料,更有一股温存的怜惜涌上心头。
凛夜仍在沉睡,墨色长发散乱铺陈在锦枕与他臂弯间,衬得一张脸愈发素白清俊。长睫如鸦羽,静静覆盖眼睑,投下浅浅阴影。鼻息细微均匀,唇色是经历一夜滋润後的淡淡绯红,微微抿着,显出几分平时罕见的纯然无防备。他整个人都陷在夏侯靖怀抱与锦被的温暖包围中,一手无意识地揪着夏侯靖寝衣的前襟,姿态是全然的依赖与放松。
夏侯靖心头软成一片,连呼吸都不自觉放得更轻,唯恐惊扰这幅宁静画卷。他就这样静静看了许久,指尖虚悬,描摹着凛夜眉眼丶鼻梁丶唇瓣的轮廓,却舍不得真正触碰。
直到窗外鸟鸣渐起,宫殿远处传来极细微的丶开始一日洒扫整理的声响,他才极轻地动了动被凛夜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小心翼翼地丶几乎是屏着呼吸,试图在不惊醒他的情况下起身。
然而这微小的动作,还是让怀中人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初醒的眸子尚氤氲着一层迷茫的水雾,清亮却朦胧,彷佛林间晨曦穿透薄雾。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待看清近在咫尺的俊颜,眼中迷雾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晰起来的温软,以及後知後觉浮现的浅浅羞赧与……身体深处隐隐传来的丶被过度使用的酸胀不适感。他极轻微地蹙了下眉。
「……陛下。」甫一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低低的,挠在人心尖上。
「嗯。」夏侯靖应着,顺势低头,在他额间落下一吻,动作轻柔无比,「早,我的夜儿。别动,再躺会儿。」他的声音同样低哑,却满含晨起的慵懒与浓浓的疼惜。
「朕昨夜不够仔细,只顾着让你休息,忘了该好好清理上药。」夏侯靖低声解释,手臂依旧环着他,却将被子裹得更严实些,只露出两人紧贴的肩膀。「你躺着别动,朕去取药膏和温水,很快回来。」
凛夜还有些迷糊,但身体的不适是清晰的。听到「上药」二字,他脸上刚褪去一些的热意又涌了上来,下意识想拒绝:「不必……我……」
「要的。」夏侯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体贴。他迅速起身,随手抓过一件外袍披上,赤足走到寝殿一角的柜橱前。那里常备着各种御医调配的药膏,其中便有活血化瘀丶消肿止痛的珍品,更有专用於事後护理的温和香膏。他熟练地取出一只碧玉小盒和一瓶药油,又从温着的炉上提起铜壶,兑好一盆温度适宜的清水,取了乾净柔软的布巾,一并端回床边。
将东西放在床头矮几上,夏侯靖重新坐上床沿。他先试了试水温,然後拧乾布巾,掀开被子一角。「来,先简单擦拭,会舒服些。」
凛夜想接过布巾自己来,却被夏侯靖轻轻按住手腕。「别动,让朕来。」他的眼神专注而纯然,没有情欲,只有纯粹的关切与照顾之意。「昨夜是朕过於放纵,累着你了。现在,让朕照顾你,天经地义。」
见他如此坚持,凛夜知道自己拗不过,且身体确实酸软乏力,便不再挣扎,只是将脸微微偏向内侧,闭上了眼睛,任由那微湿温热的布巾,隔着寝衣,轻柔地擦拭过他的腰腹丶腿侧。
夏侯靖的动作极为小心,避开了敏感之处,只做最基础的清洁,彷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品。
擦拭後,夏侯靖打开那碧玉盒子,里面是乳白色丶散发淡淡清凉草药香气的膏体。他用指尖剜取一些,在掌心温热化开。
「可能会有些凉,忍一下。」他低声预告,然後轻轻掀开覆在凛夜下身的被子一角。
微凉的空气和随之而来的丶带着薄茧的温热指尖,让凛夜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脚趾微微蜷缩。
「放松,夜儿。」夏侯靖的声音沉稳而充满安抚力量,另一只手稳稳按在他紧绷的小腹上,带着温暖的力道缓缓揉按,帮助他放松。「朕只是上药,不会做别的。信朕。」
他的指尖沾着药膏,极为轻柔丶仔细地涂抹在那些因过度承受而微肿发红的私密之处。药膏初时冰凉,随即化开,带来舒缓的滋润感。
夏侯靖的动作无比耐心,甚至带着某种虔诚的意味,一点一点,确保每一处需要护理的地方都被妥帖照顾到。他的指腹偶尔划过内侧敏感的肌肤,引来细微的颤栗,但他很快便移开,专注於涂抹与极轻柔的按摩,以促进药效吸收。
这过程无疑是亲密至极的,甚至比某些情事时刻更袒露无遗。但夏侯靖的气息始终平稳,眼神专注於手下,没有任何狎昵之意。这让凛夜最初的羞窘与紧绷,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取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动作里的珍视与呵护,那是一种超越情欲的丶更深层的连结与承诺。
「这里……还疼得厉害吗?」夏侯靖低声问,指尖在某处格外红肿的边缘极轻地按了按。
凛夜摇了摇头,声音闷在枕头里:「……还好,只是有些酸胀。」
「是朕不好。」夏侯靖叹息一声,继续手下轻柔的动作,又取来药油,在手心搓热,然後覆上凛夜後腰与腿根连接处,缓慢而有力地打圈按揉。「这里肌肉使用过度,需得揉开,不然明日会更酸痛。」
热力与恰到好处的力道渗入酸软的肌肉深处,带来舒适的缓解。凛夜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甚至无意识地微微迎合那舒适的按压。
全部处理妥当,夏侯靖为他重新盖好被子,自己迅速清理了双手,然後脱去外袍,重新滑入被窝,将人小心地揽回怀中,避开刚刚上过药的部位,只温柔地环抱着他的肩背。
「再睡一会儿,药膏需要时间发挥效用。朕陪着你。」他亲吻凛夜的发顶,手臂收紧,提供坚实的依靠。
被温暖丶乾净的气息和令人安心的怀抱包围,身体的不适在药效与按摩下得到明显缓解,倦意再次袭来。凛夜含糊地应了一声,脸颊贴在夏侯靖颈窝,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绵长。
夏侯靖拥着他,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心中一片宁静的满足。他就这样静静躺着,直到感觉怀中人睡得足够沉稳,才再次极轻地动了动,准备履行他清晨的承诺。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寝殿内光线更明亮了些。夏侯靖见凛夜睡得安稳,脸色也恢复了平日的润泽,知他休息得差不多了,这才轻轻唤他。
「夜儿,该醒了。再睡,怕是夜里要走困了。」
凛夜长睫颤动,缓缓睁眼。这一次醒来,眼神清明许多,身体虽仍有馀韵般的酸软,但之前明显的肿胀不适已缓解大半,通体有种被妥善照顾後的松快感。
「……什麽时辰了?」他嗓音还有些软。
「还早,今日无朝,时间都是我们的。」夏侯靖低头,在他唇上轻啄一下,「感觉如何?可还难受?」
凛夜摇了摇头,脸微红:「好多了……谢谢陛下。」
「又说傻话。」夏侯靖宠溺地捏了捏他的鼻尖,然後坐起身,依旧是连人带被将他从温暖的被窝里抱了出来,引来一声轻呼。
「陛下!」凛夜下意识搂住他脖颈。
「这样省事。」夏侯靖笑得惬意,将他抱到妆台前的绣墩上坐下,自身後环住他,看向铜镜。镜中映出两人相叠的身影,凛夜长发披散,寝衣松垮,经过晨间细致清理,整个人显得清爽而温润。
夏侯靖玄色外袍随意敞着,俊美的脸贴在凛夜颊侧,凤眸含着笑意。
「昨日只是梳理,今日,朕要为你绾发。」夏侯靖说着,拿起那柄羊脂玉梳。
「绾发?」凛夜有些讶异。男子发式虽不如女子繁复,但宫中自有规制,帝后发式更非寻常,通常由专司仪容的德禄打理。
「对,绾发。」夏侯靖语气笃定,已开始从发梢细细梳顺那如瀑青丝,「不按礼制那些复杂冠冕,只绾一个……专属朕的皇后,专属凛夜的发式。」
他的动作依旧温柔耐心,一缕一缕,将长发梳得光滑如缎。铜镜中,凛夜静静坐着,看着身後人专注的神情。那双执掌乾坤丶批阅奏章丶握惯刀剑的手,此刻执着玉梳,穿梭於他的发间,动作却异常灵巧稳妥。
梳顺後,夏侯靖并未急着全部束起。他从妆台上拿起一只昨夜并未出现的紫檀木小匣,打开,里面是几样简单却极精致的饰物:一支通体剔透丶仅在尾端雕有细密云纹的羊脂玉簪;一条编织细密丶缀有数颗米粒大小丶却光芒温润的深海珍珠的玄色发带;还有一对小巧的丶同样是羊脂玉雕成的竹节状发扣。
「何时准备的?」凛夜看着这些显然颇费心思的饰物。
「早就备着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夏侯靖拿起那条珍珠发带,指尖抚过冰凉圆润的珠子,「想着总有一日,要亲手为你戴上。」
他先取凛夜脑後中上部分的发束,用发带松松束起一个基础的髻,然後将剩馀长发披散在後。接着,他分出左右两侧耳际的少许发丝,各自编成细细的丶松紧得宜的三股辫,动作虽略有生疏,却异常认真。
「编发?」凛夜透过镜子看着他的动作,这在男子发式中并不常见,更非宫廷礼制所有。
「嗯,」夏侯靖低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声音压得低柔,「这左边一缕,编入朕的指间,右边一缕,缠绕朕的心头。自此以後,便算是结了契约,魂也相牵,永世不离。」
情话来得猝不及防,却因他动作的专注与语气的郑重,少了轻浮,多了令人心悸的诚挚。
凛夜心头剧震,从镜中看着夏侯靖低垂的眉眼,那双凤眸此刻敛去了所有锋芒与深沉,只剩下纯然的温柔与一丝完成作品般的期待。他的手指穿过发丝,编织的动作缓慢而稳定,彷佛真的在将某种无形的牵系编入这实体的发辫之中。
两条细辫编好後,夏侯靖将它们向後拢,与之前束起的发髻汇合,用那对竹节玉扣巧妙地固定在发髻基处,让辫尾自然垂落,隐在披散的发间若隐若现。最後,他拿起那支云纹玉簪,稳稳地穿过发髻中心,加以固定。
整个发式完成,并未全部束起,保留了大部分长发披散的飘逸,但脑後松髻与两侧细辫的点缀,让原本单纯的披发多了层次与精心打理後的雅致。玉簪素雅,珍珠发带低调却隐泛光华,竹节玉扣寓意清韧,整体既不女气,又超越了一般男子发式的简单,透出一种独特的丶被珍视的风姿。
夏侯靖退後半步,仔细端详镜中的凛夜,眸中满意与惊艳之色愈浓。「果然……衬你。」他俯身,双手搭在凛夜肩头,与镜中的他对视,「从前只觉你清冷如月,如今看来,月华亦可因人间烟火而温润。这发式,只属你我闺中之趣,可喜欢?」
凛夜也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以及镜中身後那人满含爱意的目光。发式的改变确实带来些微不同的气质,少了一分孤高疏离,多了一分被细致呵护後的柔软与……归属感。他轻轻点了点头,抬手,指尖触碰了一下脑後那支微凉的玉簪。「喜欢。」他顿了顿,补充道,「手艺……尚可。」
「只是尚可?」夏侯靖挑眉,佯装不满,眼底却都是笑意,「朕可是偷偷练了许久,废了不知多少绸缎假发。」
凛夜想像着眼前这位威严帝王私下对着假发练习编辫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清冷的眉眼顿时染上暖意,如春冰初融。「那……便有劳陛下,日後继续精进。」
「这有何难?」夏侯靖被他难得一见的调侃笑意晃了心神,低头便吻住那上扬的唇角,浅尝辄止,「朕乐意之至。每日晨起,为皇后绾发画眉,岂非人间乐事?」
缠绵片刻後,夏侯靖才放开气息微乱的凛夜。他走到一旁的多宝格,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剔红圆盒。盒子打开,里头是莹白膏体,散发着清冽微甜的香气,似竹叶晨露混合了极淡的冷梅与沉静雪松木质调,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这是何物?」凛夜闻到那熟悉的丶令他舒适的香气,不由问道。
「南洋进贡的润肤香膏,御医依古方调和,添了你平日用惯的竹叶与冷梅精油,冬日滋养肌肤最好。」夏侯靖用手指剜了一小块,膏体在指尖温热下微微化开,变得柔滑。他目光扫过凛夜寝衣微敞领口下若隐若现的肌肤,语气自然转为温存:「虽是冬日,殿内地龙暖燥,肌肤也易失却水分,需得仔细养护。」
凛夜立刻明白他的意图,耳根又开始发热。「我自己来便好。」
「朕来。」夏侯靖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他拉过另一张绣墩坐下,面对着凛夜,「转过去,背对朕。先从後颈肩背开始。」
见凛夜迟疑,夏侯靖低笑:「放心,只是涂抹香膏。朕保证……规矩。」最後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凛夜拗不过他,只得慢慢转过身,背对着夏侯靖坐好。寝衣的後领被轻轻拨开,露出线条优美丶肤色莹白的後颈与一片肩背。夏侯靖的指尖带着温热的膏体,轻轻点在他的後颈正中。
微凉的触感让凛夜轻轻一颤。
「凉?」夏侯靖问,声音放得很柔。
「……还好。」
指尖开始动了,带着膏体,从後颈脊椎处缓缓向下滑动,力道均匀适中,先是直线,然後缓缓向两侧肩胛骨方向推开。夏侯靖的指腹带着薄茧,摩擦过细腻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丶混合了轻微粗糙与润滑膏体的触感,酥酥麻麻,如同细微电流窜过。
「此膏名为『雪肌玉露』,」夏侯靖一边动作,一边低声说着,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凛夜敏感的耳後,「进贡时夸耀如何养颜。但朕看来,天下间任何香膏脂泽,都不及夜儿本身肤色莹润,触手生温,如玉如缎。」
他的赞美直白而专注,伴随着指尖不轻不重的揉按,从肩胛骨到脊椎两侧,细致地涂抹丶按摩,帮助膏体吸收。那双手彷佛带着魔力,不仅是涂抹,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安抚与探索,丈量着他背脊的每一寸线条,感受着皮肤下肌理的微微紧绷与逐渐放松。
凛夜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但在那持续的丶温柔的力道下,渐渐松弛下来。他闭上眼,感受着那双手在他背上游走,带来温暖与舒适。香膏的气息在两人间萦绕,清冷中透着一丝甜暖,与夏侯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与阳刚气息混合,形成一种令人安心的包围。
涂抹完後背,夏侯靖的手来到他腰际。寝衣的下摆被稍稍撩起,露出一截劲瘦柔韧的腰肢。那里皮肤更是细腻,昨夜被反覆握紧按揉的记忆彷佛还留在肌肤之下。
夏侯靖的指尖在此流连的时间似乎更长了些,打着圈,缓缓将香膏推开,偶尔拇指按压在腰侧某处。
「嗯……」一阵突如其来的丶难以抑制的酸痒从腰侧传来,凛夜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这里怕痒?」夏侯靖的声音带着笑意,指尖却坏心地又在那附近划了划。
凛夜咬住下唇,不想再发出声音,身体却诚实地往旁边缩了缩。
夏侯靖低笑出声,不再逗他,但手下的动作却更轻柔了几分,充满了怜惜。「昨夜此处受力最多,需得好好放松。」他说着,双手手掌贴合他後腰,带着适度的力道,缓慢地打圈按揉,缓解那深层的肌肉酸软。
这按摩的舒适感盖过了痒意,凛夜再次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向後靠了靠,将更多重量交给身後那双可靠的手。
「转过来吧,前面也要涂抹均匀才好。」夏侯靖说着,将他身子轻轻转回。
面对面时,凛夜对上夏侯靖含笑的眼眸,脸上热意未退。夏侯靖却神色自若,指尖沾了新的膏体,点在他的锁骨上。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轻缓,如同羽毛拂过。从锁骨到胸前,避开敏感点,只是细致地将香膏涂抹开,确保每一寸暴露在乾冷空气中的肌肤都得到滋润。
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手下那片莹白肌肤上,看着自己的指尖如何在那细腻的肌理上滑动,留下一道道浅淡的丶很快被吸收的湿痕。凛夜的皮肤本就极好,在香膏的滋润下,更显出一种温润的光泽,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透着健康的淡淡血色。
「果真……」夏侯靖喃喃,指尖停留在凛夜心口上方,感受着那平稳的心跳,「朕的皇后,从里到外,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令人爱不释手。」
凛夜被他看得丶说得浑身不自在,偏开视线,却没躲开他的手。
最後,夏侯靖拉起他的双手,将剩馀的香膏细细涂抹在他手背丶手指,甚至是指甲边缘。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彷佛在对待易碎的艺术品。「执笔批奏丶为朕分忧的手,也需呵护。」他将凛夜的手合在自己掌心,温热包裹着微凉,「以後冬日,朕每日都为你涂。」
「……陛下政务繁忙,不必如此。」凛夜低声道,手指却在他掌心微微蜷缩,贪恋那温暖。
「为你做这些,不算政务,是朕的私心享受。」夏侯靖低头,在他每只手的指尖都轻轻吻了一下,「好了,香膏涂毕,更衣吧。朕命人备了早膳,就在外间。」
两人更衣毕,正准备用膳,外头却传来德禄谨慎的通报声。
「陛下,亲王殿下。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有紧急公务,已在议政阁外候了半个时辰,说是……关於北境军粮案最後的证供与人犯处置,需殿下定夺。」
凛夜眉头微蹙。北境军粮案是他以摄政亲王身份督办的最後一桩大案,牵连甚广,前日大婚前才刚将主犯下狱,但诸多细枝末节与从犯量刑确实仍需他最後核验用印。他原想婚仪後休沐三日再处理,没想到下属如此急迫。
夏侯靖脸色沉了下来,明显不悦:「今日是朕与皇后新婚第二日,什麽天大的案子不能等上一日?让他们回去。」
「陛下,」凛夜却轻声开口,他已恢复平日清明神色,「此案关系北境军心稳定,拖延不得。既是急务,臣……我去去便回。」
那声自然而险些脱口的「臣」,让夏侯靖眸光微动。他看着凛夜——他的皇后,此刻眼中却是不容置疑的亲王威仪。是了,这人不仅是他的妻,更是曾与他并肩理政丶甚至在危机时独撑朝局的摄政亲王。
夏侯靖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语气软化:「朕陪你一同去。早膳也传到议政阁偏殿,边用边谈,可好?」
这已是妥协与最大的体贴。凛夜心头一暖,点了点头。
议政阁偏殿内,早膳已布置妥当。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恭敬立於下首,见到帝后一同前来,连忙行礼,头垂得极低,不敢多看。
「长话短说。」夏侯靖携凛夜於主位坐下,语气平淡却威压自生。
两位大臣迅速呈上卷宗,条理清晰地禀报最後几处关窍:涉案的两名边军副将虽有贪渎,但曾在战时死守粮道,功过如何权衡;几个粮商家族是抄没全部家产,还是留一线生机;最重要的一份证供,来自已故老将军的旧部,需凛夜亲自查验笔迹真伪。
凛夜听得专注,时而翻阅卷宗,时而询问细节。他问话的语气平静却切中要害,对军制丶刑律丶钱粮的熟悉程度令两位大臣暗暗心惊。
夏侯靖并不多言,只在一旁默默为他布菜,将温热的粥品丶精致的点心推到他手边,偶尔趁他思考间隙,低声提醒一句「先用些」。
直到那份关键证供被呈上。凛夜展开细看,是数页陈述笔迹,事关当年粮草调配的几处关键签押。他看得极仔细,眉头渐渐蹙起。
「取墨来。」他忽然道。
德禄连忙备上笔墨。凛夜并未重新书写,而是将证供中几个特定字样单独临摹於纸上,对着光线细看笔锋转折与墨色浓淡。
偏殿内一片寂静,只闻纸张轻响与炭火细爆声。两位大臣屏息等待,夏侯靖则静静看着凛夜专注的侧脸——此刻的他,不再是昨夜在他身下情动承欢的皇后,而是那个曾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丶在危局中冷静布局的摄政亲王。这种转变奇妙而迷人。
「证供是伪造的。」凛夜抬起头,语气斩钉截铁,「笔迹模仿得有八九分像,但执笔人惯用左手使暗劲,转折处的顿笔方向与老将军旧部的习惯相反。且这纸张……」他指尖轻搓纸页边缘,「是新近做旧的,熏烤火候过了,反而露馅。」
他抬眼看向刑部尚书,目光如刃:「有人想藉此案浑水摸鱼,将水搅得更混,好让真正的大鱼脱钩。顺着这伪证的来路,给本王细细地查!」
「臣遵旨!」刑部尚书冷汗涔涔,连忙应下。
「其馀处置,」凛夜合上卷宗,语速加快,却条理清晰,「副将功过相抵,夺职永不叙用,但不累及家眷。粮商按参与程度分三等,首恶抄家,从者罚没七成,胁从者留三成家产以维生计。所有判决文书,午後送至凤仪宫用印。」
「是!」
「去吧。」夏侯靖淡淡开口。
两位大臣如蒙大赦,行礼退下。
偏殿内重归宁静。夏侯靖这才将已有些凉的燕窝粥换掉,重新盛了一碗热的,递到凛夜手中。「先吃些。凉了伤胃。」
凛夜接过,方才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才感到确实饿了。他慢慢喝着粥,夏侯靖便在一旁替他剥水煮蛋,将蛋黄细细碾碎拌入粥中,蛋白则切成小块。
「还是你心细。」夏侯靖忽然道,「那证供,朕乍看之下也未觉有异。」
「陛下日理万机,这些细枝末节原不必亲自过目。」凛夜咽下粥,语气缓和下来,「何况,伪造者手法高明,若非我曾详查过那位旧部所有留存文书,也难以立即辨出。」
「所以说,此案离了你,还真不行。」夏侯靖笑了笑,眼中却有深意,「只是,如今你已是朕的皇后。这般劳心劳力,朕舍不得。」
凛夜放下粥碗,看向他,目光清澈:「陛下,我既是你的皇后,也还是凛夜。有些责任,不会因身份改变而消失。北境军粮案自我手中而起,自当自我手中而终。这是最後一桩了。」
最後一句话说得轻,却重若千钧。夏侯靖明白他的意思——以摄政亲王身份督办的政务,至此将彻底了结。从今往後,他首先是他的皇后,其次才是曾经的亲王。
「朕明白。」夏侯靖握住他的手,「只是心疼你。来,再吃些点心,你喜欢的枣泥山药糕。」
早膳用完,公务暂了。夏侯靖本欲带凛夜去御花园散步,凛夜却道:「我想回凤仪宫书房,将方才的处置意见先写下来,免得遗漏。」
「朕陪你去。」
回到凤仪宫书房,此处仍保留着凛夜还是亲王时的布置,三面书架环绕,临窗大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却也多了些新婚的喜气点缀。
凛夜走到书案後,准备坐下书写方才对北境军粮案的处置意见。
夏侯靖则随意踱步至一旁的多宝格,目光扫过架上各色文玩与卷册,想寻一本闲书打发时间,陪着凛夜。他的指尖划过一列书脊,无意中碰到一个放置在高处丶不甚起眼的紫檀长匣。匣子未上锁,他顺手取下,想看看里面是否是什麽有趣古籍。
打开匣盖,里面并非书籍,而是几个保存得极好的卷轴。他随意拿起最上面一卷,在手中展开。
画纸徐徐铺开,一幅工笔设色的人物骑射图映入眼帘。画中少年约莫十七八岁,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金软甲,骑在一匹通体乌黑丶四蹄如雪的骏马上,正於秋日猎场中挽弓欲射。少年眉眼飞扬,唇边带着一丝锐利自信的笑意,略带青涩的面庞上,已能清晰看出一股逼人的凌云之志。背景远山苍茫,天空高远,整幅画笔触细腻传神,显然出自宫廷第一流的画师手笔。
夏侯靖愣住了。这画中少年,分明是他登基数年後丶君位渐稳却尚存昂扬少年气的自己。他几乎不记得何时命人绘过这样一幅画,更不记得这画为何会出现在凛夜的私匣之中,且被保存得如此完好,纸张平整,色彩鲜亮,显然是被精心收藏丶时常检视抚平的。
刹那的讶异过後,一股难以言喻的丶混合着惊喜与得意的心情涌上心头。他眼中漾起戏谑又温柔的笑意,小心卷起画轴,拿着它走向正坐在窗边软榻上丶就着明亮天光翻阅一本古籍的凛夜。
他放轻脚步,走到凛夜身侧,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对方敏感的耳廓。他将画轴在凛夜眼前展开,指尖点着画中意气风发的少年,语气里满是促狭与藏不住的欢喜:
「朕竟不知,皇后私下里还有这等雅好?原来……夜儿喜欢的是朕这般年少青涩丶鲜衣怒马的模样?」
凛夜先是一愣,目光落在熟悉的画面上,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似是珍藏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骤然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的赧然。他抬起眼,长睫轻颤,看向近在咫尺的丶真实的夏侯靖——那张脸庞早已褪去画中的青涩,线条更为棱角分明,凤眸深邃,沉淀着岁月与权柄赋予的威严与沉稳,正是与他历经风雨丶携手至今的模样。
但他并未躲闪,也未试图辩解。那抹羞赧很快被一种更深的丶清澈的认真取代。他抬起清澈的眸子,笔直地望进夏侯靖含笑的眼底,轻声却无比坚定地说:
「不是的。」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丶极珍惜地拂过画纸上少年飞扬的眉梢与眼眸,彷佛透过纸张触碰一段遥远的时光。然後,那指尖缓缓抬起,越过虚空,轻轻抚上夏侯靖如今更显刚毅与威严的侧脸。指尖温凉,带着无尽的眷恋,描摹过他的眉骨丶鼻梁,最後停留在他的唇边。
「我喜欢的,是画里的这个你,也是现在的你。」凛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夏侯靖心尖上,「是那个曾对我戒备疏离丶处处试探的陛下,是如今与我并肩而行丶执手天下的君王,是会为我挡去风雨丶会因我受苦而心疼震怒丶也会……像现在这样戏弄我的夏侯靖。」
他的目光温柔而专注,彷佛盛着整个世界的光:
「我喜欢的,是完整的你。从过去,到现在,以及所有有你的未来。」
夏侯靖脸上所有玩笑与戏谑的神色,在这一刻褪得乾乾净净。他被这猝不及防的丶真挚深沉的告白击中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一股巨大的感动与滚烫的柔情瞬间淹没了他,几乎让他喉头哽咽。他深深望进凛夜眼底,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倒映着他的身影,盛满了跨越时光洪流丶毫无保留的爱意。
他什麽也说不出来,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只化为最本能的行动。他极其小心地将手中的画卷放到一旁的矮几上,彷佛那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然後,他伸出双臂,将眼前这个人——他的皇后,他的爱人,他跨越重重阻碍才得以紧紧拥入怀中的灵魂——紧紧地丶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彷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低下头,将下巴深深埋进凛夜带着清冽冷香的发丝间,闭上眼,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和彼此胸腔里共鸣般的丶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午後温暖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入,将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亲密无间,浑然一体。时间彷佛在这一刻静止,只剩下无声流淌的深情与满足。
不知过了多久,烛芯轻轻「啪」地一声爆出星火,夏侯靖才极轻地动了动,却没有松开怀抱。他侧过脸,唇贴在凛夜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际细碎的发丝,低声笑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与未散尽的感动:
「那朕日後老了,须发皆白,脸上爬满皱纹,皇后可不准嫌弃。」
凛夜将脸更深地埋在他颈窝,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与衣襟上清浅的龙涎香气。闻言,他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攥住他背後的衣料。闷闷的丶却带着无比确信与温柔的声音,从他怀抱深处传来,彷佛带着胸腔轻微的共鸣:
「那时,我也老了。」
他顿了顿,轻轻蹭了蹭夏侯靖的颈侧,像一只眷恋温暖的猫。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衣领精细的绣纹上,声音更柔软了几分:
「正好一起。」
夏侯靖喉间发出一声低缓而满足至极的喟叹,将人拥得更牢,下颌轻抵在他的发顶。他闭上眼,掌心缓缓抚过他披散在背後的长发,感受着那如丝绸般微凉顺滑的触感,彷佛要将这一刻的体温与气息都刻进骨血里。
窗外,冬阳正好,暖煦如春。光线透过雕花木棂,在青砖地面投下温柔斑驳的影子,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窗内,画卷静置於紫檀案几,墨香与一缕若有似无的梅花清冷气息萦绕交融。而属於他们的绵长岁月,才刚刚在彼此紧贴的心跳声中,在交错绵长的呼吸里,谱写出温暖而确信的序章。
远处,隐约传来宫檐下冰棱融化的滴水声,清脆丶缓慢,一声,又一声,彷佛计量着这静好时光的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