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朱笔暗寄鱼水情
大婚後三日,寅时三刻。
寝殿内龙涎香与另一缕冷梅幽香缠绵交融,尚未散尽。值夜的宫人极轻地在外叩响云板,声音细微,几不可闻。
几乎在同一瞬间,夏侯靖睁开了眼。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毫无惺忪睡意,唯有经年累月刻入骨子的清明与威严。然而,这份冷锐在垂眸看向怀中之人的刹那,便如春阳融雪,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
凛夜仍沉沉睡着。清瘦秀致的脸庞在透过重重帘幕的朦胧晨光中,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静谧与柔软。纤长而浓密的睫毛安然阖着,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呼吸轻浅均匀,只是唇瓣比平日更显红润微肿,那是昨夜激烈缠绵留下的痕迹。
夏侯靖的视线流连过他精致的五官,最後落在他线条优美的肩头——那里,寝衣松散,露出小片白皙肌肤,上面赫然印着几点暧昧的红痕,如同雪地上落下的梅花瓣。昨夜的情景不由分说地跃入脑海:烛火摇曳,身下人眼尾染霞,水光潋滟的眸子半阖,一声声压抑又甜腻的「靖」从那红肿的唇瓣间溢出……夏侯靖喉结滚动了一下,眸光转深,心底却被一种饱胀的餍足感填满。
他极小心地丶一点点抽回被凛夜枕了一夜的手臂,动作轻柔得彷佛对待易碎的珍瓷。又仔细将自己这边的锦被边角掖好,确保不会有一丝寒气侵扰到熟睡的人,这才悄无声息地起身。
仅着丝质寝衣走到外间,他压低声音吩咐候着的宫人:「动作再轻些,莫惊扰皇后。热水与朕的朝服备至偏殿。另,让小厨房温着参汤和几样清爽小菜,炉上随时备着热水,待皇后醒了,立刻伺候梳洗用膳。」
「是,陛下。」宫人们屏息躬身,领命而去。
夏侯靖正欲转身往偏殿,内室却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响,伴随着一声带着倦意的丶极轻的闷哼。他立刻折返,撩开帐幔,只见凛夜已半撑起身子,墨发如瀑,散乱地披泻在枕上与线条优美的肩头,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他清冷的眉眼间还带着浓重的睡意与初醒的迷茫,寝衣衣襟因动作滑开更多,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和精致的锁骨,其上点点红痕愈发醒目。
「吵醒你了?」夏侯靖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替他将滑落的寝衣拢好,指尖不经意擦过锁骨上的痕迹,感受到身下人细微的颤栗。他用手背贴了贴凛夜的脸颊,触感温润,已不再是以往那种冰凉。「时辰尚早,再睡会儿。朕去早朝,下朝便回来陪你。」
凛夜摇了摇头,意识似乎清醒了些,抓住夏侯靖欲收回的手腕。他的手指微凉,力道却带着一丝固执。「既醒了……便起身吧。今日,我也该去议政殿了。」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格外软糯。
夏侯靖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轻轻揉捏,剑眉微蹙:「急什麽?朕准你的婚假尚未结束,再多休憩几日又何妨?」他目光仔细巡睃着凛夜的脸,那苍白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如玉的光泽,脸上已有了健康的红润,只是眼底还有一丝未散尽的倦意。「况且,」他压低声音,带着戏谑与怜爱,「昨夜那般操劳……皇后今日理当静养。」
「陛下!」凛夜脸「轰」的一下就热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昨夜种种火热画面因他这句话骤然清晰,尤其是最後自己力竭之际,这人还不肯罢休,搂着他哑声哄骗的模样……他羞恼地瞪向夏侯靖,可惜眼尾泛红的模样毫无威慑力,倒像春水潋滟的嗔怪。
「叫靖。」夏侯靖从善如流地纠正,眼底笑意更深,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莫非是朕记错了?昨夜是谁先主动环上朕的脖颈?又是谁後来受不住,咬着朕的肩头求饶?那时……可不是唤陛下。」
「……!」凛夜被这直白的话语堵得说不出话,脸颊上泛起一层淡淡的丶诱人的粉色,连精致的锁骨处都漫上薄红。他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好了,不逗你了。」夏侯靖见好就收,拇指安抚地摩挲着他的手背,语气软了下来,「真想今日就去议政殿?」
「嗯。」凛夜垂眸,点了点头,长睫颤动,「总不能……一直耽於……」
「耽於什麽?」夏侯靖挑眉,故意问。
「……总之,该处理政务了。」凛夜避开他促狭的目光,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日的清冷,只是脸上的红潮未退。
「也罢。」夏侯靖知道他在政事上有自己的责任感与坚持,不再勉强,只道:「那便一起梳洗。不过,需听朕的,先用些热食,参汤必须喝完。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披散的长发上,「朕先替你梳头。」
说着,他起身走到妆台前,取来那柄惯用的羊脂玉梳。然後回到床边,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过来,背对着朕坐。」
凛夜微微一怔。梳头……这似乎已成了每日晨起一个心照不宣的仪式。他顺从地挪过去,背对夏侯靖坐下。如云的墨色长发流水般披泻下来,径自垂落腰际,发梢甚至拂过夏侯靖的膝盖。
夏侯靖拿起玉梳,却并未立刻梳理。他先是用手指作为梳齿,轻轻地丶从发根到发尾,缓缓将那些交缠的发丝理顺。指尖时而划过头皮,带来舒缓的按摩。他的动作极尽温柔,彷佛手中是世间最易折的绸缎。
「还酸吗?」他低声问,声音在静谧的晨间格外清晰,语调平常,彷佛在问天气。
「……什麽?」凛夜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里。」夏侯靖的指尖顺着他的後颈,若有似无地沿着脊柱往下,隔着薄薄的寝衣,轻轻按了按他後腰某处。
凛夜身体瞬间绷紧,昨夜被反覆折腾丶酸软不堪的记忆汹涌袭来。「陛……靖!」他耳尖红透,几乎要弹起来。
「看来是还酸。」夏侯靖了然,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他不再逗弄,开始正式用玉梳为他梳理长发。从发根开始,顺着发丝的走向,极有耐心地向下梳理,遇到稍有纠结处,便放慢动作,用手指在打结处上方轻轻握住,再用梳子细细解开,绝不让他感到一丝疼痛。
「昨夜是朕有些不知节制。」夏侯靖一边梳,一边低语,声音里含着歉意,更多的却是宠溺,「只是见你难得主动……情难自禁。」他俯身,下巴几乎抵在凛夜发顶,温热的气息笼罩下来,「我的夜儿,那时……美得惊心动魄。」
凛夜沉默着,背脊却微微放松,向後靠去,依进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羞耻感仍在,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被珍视丶被疼爱的满足。他闭上眼,感受着发丝被温柔对待,感受着身後人稳定有力的心跳。昨夜的疲惫与酸软,似乎在这一梳一梳间,被慢慢抚平。
「那枝红白梅,」夏侯靖忽然道,「我让他们将花瓣收了一些,混了安神的香料,缝了只小枕。以後你午憩时可以用。」
「……嗯。」凛夜轻应,心头微暖。
梳通了长发,夏侯靖并未急着绾髻。他放下玉梳,双手从後方环住凛夜的腰,将人完全拥入怀中,贴着他的耳廓轻声道:「今日早些回来,可好?朕让人备了舒筋活血的药浴,晚上帮你揉揉。」
这般体贴入微,凛夜如何能不心动。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几不可闻:「……好。」
两人移步至偏殿梳洗。夏侯靖不让宫人近身伺候凛夜,亲自拧了热帕子递过去,又看着他漱口净面。待到更衣时,夏侯靖自己迅速穿戴好那身玄黑绣金的帝王衮冕,十二旒白玉珠垂落,遮去部分俊美无俦的容貌,更添深不可测的威严。
轮到凛夜,宫人恭敬地捧来亲王朝服——并非大婚时的艳红礼服,而是代表权柄的玄紫摄政亲王服制,庄重华贵,纹饰繁复。一同奉上的还有一顶七旒玉冠,以温润白玉和深紫宝石镶嵌,威仪内蕴。
夏侯靖却挥手让宫人退下,亲自取过朝服与玉冠。
「陛下?」凛夜微讶。
「朕来。」夏侯靖语气寻常,彷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他展开厚重的外袍,为凛夜披上,然後绕到他身前,低头,修长指尖灵巧地为他系紧腰间的玉带,调整衣襟,抚平每一处褶皱。他的动作细致专注,如同对待最精密的仪典。
两人距离极近,夏侯靖身上的龙涎香与凛夜身上淡淡的冷梅气息交融。凛夜能清晰看见他低垂的剑眉,挺直的鼻梁,以及唇角微勾的柔和弧度。这般亲密无间丶充满占有与呵护意味的举动,让凛夜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但心底却是一片熨帖的暖意。
外袍理顺,夏侯靖这才取过那顶七旒玉冠。他双手稳稳托起冠体,神情专注而慎重,如同进行某种加冕仪式。他微微倾身,将玉冠轻而准确地戴在凛夜束起的发髻之上,然後仔细调整冠簪的位置,确保牢固不偏。指尖无意间擦过凛夜的耳廓与额际发丝,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好了。」夏侯靖低语,却并未立刻後退,反而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凛夜朝服右襟内侧一个极隐蔽的位置。那里,用与衣料同色但略深的丝线,绣着一个小小的丶精致繁复的纹路——正是「靖」字暗纹,需得极近距离或特定光线下才能察觉。
「记得麽?」夏侯靖低声问,凤眸含笑。
凛夜脸颊微热。这是他大婚前,夏侯靖命尚衣局秘密赶制的,说是「以我之名,护你之身」。他当时只觉这人占有欲强得无理,此刻却品出一丝深藏的珍视。头顶玉冠的重量与衣襟内隐秘的纹样,彷佛一明一暗的印记,标志着他的身份与归属。
「嗯。」他轻应一声,清亮的眼眸抬起,与夏侯靖的目光相接。戴上玉冠的他,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中更添不容错辨的威仪,与眼前身着帝王衮冕的夏侯靖相对而立,宛如并立的双峰,权柄与亲密奇异地交融在这一刻的静默对视中。
夏侯靖满意地笑了,这才退开一步,目光灼灼地打量着穿戴整齐的凛夜。玄紫朝服愈发衬得他身姿挺拔如竹,眉目如画,气质清冷,那份属於摄政亲王的尊贵威仪与他本身清俊出尘的气质奇异融合,形成一种独特而夺目的风采。
「我的夜儿,穿什麽都好看。」夏侯靖赞叹,随即又补充,「不过,还是褪下时最好看。」
「陛下!」凛夜脸「轰」的一下就热了,瞪他一眼,可惜眼尾泛红的模样毫无威慑力,反倒像嗔怪。
夏侯靖愉悦地低笑出声,牵起他的手:「走,先用早膳。朕让人把参汤送来了,必须喝完。」
偏殿暖阁,精致的早点已摆上桌。果然有一盏炖得浓郁的参汤,旁边是几样清爽小菜和熬得软糯的碧粳米粥。
夏侯靖亲自将参汤端到凛夜面前,盯着他喝。凛夜无奈,只得在他目光催促下一口口喝完。汤味醇厚微甘,带着药香,热流下肚,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
「昨夜……」夏侯靖舀了一匙粥,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唇角微勾,「可还尽兴?」
凛夜正夹菜的手一顿,脸颊上瞬间泛起动情的绯红,耳廓都烧了起来。他垂下眼,含糊道:「用膳时,莫要胡言。」
「这怎能是胡言?」夏侯靖理直气壮,将吹温的粥递到他唇边,「朕是关心皇后凤体。若有不适,今日便真该歇着。」
「……没有不适。」凛夜快速说完,接过粥碗自己吃,不肯再让他喂。
夏侯靖见好就收,也不再逗他,专心用起自己的早膳,只是目光时不时落在凛夜身上,看他清瘦却已不再硌手的腰线,看他脸颊上细小的丶淡金色绒毛在晨光中清晰可爱,看他因为喝热汤而微微泛红的唇瓣,心中满是餍足与安宁。
用罢早膳,宫人奉上清茶漱口。时辰差不多了,两人起身,准备前往各自处理政务之处——夏侯靖去紫宸殿早朝,凛夜则前往议政殿旁的摄政王值房。
临出殿门前,夏侯靖忽然转身,仔细地为凛夜正了正头上的七旒玉冠,指尖流连过他光滑的脸侧。
「下朝後,朕去值房寻你。」他低声道,「有份急报,需与亲王殿下单独商议。」
他将「急报」与「单独商议」说得意味深长。凛夜心领神会,想起自己批阅某份边关例行奏报时,一时兴起,在背面空白处用朱笔极快地勾勒了一个小小的人像——正是夏侯靖批阅奏章时蹙眉的模样,旁边还潦草地写了一行小字:「陛下再不看我,我便随秦刚将军巡边去了。」
那时只是带着些许玩笑与试探,不知他是否发现,又会如何回应。
「……臣,恭候圣驾。」凛夜微微颔首,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
夏侯靖笑了,终於转身,在内侍簇拥下,乘辇前往紫宸殿。
凛夜则乘坐另一顶软轿,前往议政殿区域。他的值房宽敞明亮,布置简洁却不失威仪,案头已堆积了部分待处理的文书。他摒退左右,只留贴身内侍在门外听候,便坐下来,开始专心批阅。
然而,当他打开第一份关於江南漕运的奏本时,却愣了一下。这并非他的职权范围,理应直送紫宸殿或由相关部阁处理,为何会出现在他这里?他翻开内页,迅速浏览内容,是关於漕粮改道的常规请示,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但就在奏本最後一页的空白边缘,一行极小却力透纸背的朱批,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漕粮改道?朕心之道,早系於卿身,无可改,亦不愿改。」
字迹是夏侯靖的,语气却与严肃政务格格不入,更像是一句猝然倾吐的情话。更过分的是,在那行朱批旁边,还用更细的朱笔,勾勒了一尾极简的丶正在亲吻纸页的游鱼!
「……」凛夜微微一怔,随即一抹薄红悄悄漫上耳尖。他赶紧抿住唇,眼睫低垂的模样格外温顺,心口却怦然作响。这个夏侯靖!竟然在正经奏摺上藏这样的暗语……鱼水之欢,相思之信。还画得这麽……这麽直白!
他几乎能想象,夏侯靖在满桌枯燥奏章中,是如何带着温柔而促狭的笑意,悄悄描下这尾红鱼,写下这行字,然後若无其事地将这份误送的奏本,混入他的待办文书中。
心口像是被温泉包裹,暖意与悸动轻轻荡漾。他拿起朱笔,在那尾亲吻纸页的游鱼旁,极轻极快地添了另一尾。两鱼首尾相衔,宛若一个温柔的圆。然後,在奏本末尾空白处,落下那一朵小小的丶五瓣梅花印,这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暗号之一,代表「想你」。
刚放下笔,门外便传来通传,几位阁部大臣已至议政殿,有事需与摄政王商议。凛夜迅速收敛神色,将那份漕运奏本合上,放到一旁特设的匣中——那是专门存放需要特别处理或带回寝殿的文书之处。他挺直的脊背没有丝毫弯曲,清冷的眉眼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从容,扬声道:「请诸位大人进来。」
早朝时间似乎比往日漫长了些。紫宸殿上,文武百官依序奏事,夏侯靖端坐龙椅,旒珠後的面容俊美却神情莫测,时而颔首,时而发问,决断果决,与往常无异。
只有贴身伺候的大太监德禄注意到,陛下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目光会瞥向殿外议政殿的方向,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也与平日听政时的严肃截然不同。甚至在某位老臣冗长禀奏时,陛下竟拿起朱笔,在御案铺着的纸上随手写画着什麽,德禄悄悄瞄了一眼,似乎是朵花?还是……字?
好不容易捱到散朝,夏侯靖起身,淡淡道:「众卿若无急务,便退下吧。首辅与兵部尚书随朕至御书房。」
「臣等遵旨。」
御书房内,议事效率奇高。夏侯靖心思显然不全在此,快速处理了几件紧要军政後,便挥手让两人退下。首辅与兵部尚书面面相觑,今日陛下决断虽依旧英明,但总觉得……有点赶时间?
待人退尽,夏侯靖立刻看向德禄:「皇后那边如何?可用过参汤?议事可顺利?」
德禄忙躬身回道:「回陛下,议政殿来报,亲王殿下早膳用了参汤与清粥,神色甚好。现下正在议政殿与几位阁老议事,一切安好。」
夏侯靖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他瞥见案头一角,放着几份由议政殿初步批阅後送来复核的奏本。其中最上面一份,封皮标注是关於西北军饷的急报。
他心头一动,拿起翻开。奏本内容确实是边关将领请求增拨冬衣银两的正式公文,字迹是凛夜工整峻秀的批阅,意见中肯,处理得当。但在这份急报的背面,靠近装订线的隐蔽处,夏侯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用朱笔勾勒的小像。
画的是他,而且是他自己都不太察觉的丶批阅奏章时不耐烦蹙眉的模样,神态抓得极准,寥寥几笔,传神至极。旁边那行小字更是让他心头一跳——「陛下再不看我,我便随秦刚将军巡边去了。」
威胁?撒娇?还是两者皆有?
夏侯靖盯着那小像和那行字,凤眸中笑意层层漾开,最後化为一片深沉的温柔与促狭。他的夜儿,也学会用这种方式提醒他了。
他毫不犹豫地提起朱笔,在那小像旁边空白处,唰唰写下两行字:
「秦刚那儿风沙大,哪有朕怀里暖和?不许去。另:画技见长,赏今夜御榻专用朱砂一盒,可为朕多绘几幅御容。」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下角极快地勾勒了两笔——一个简易的云纹图案。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知道了,晚上补偿。」
将这份奏本单独放到一边,夏侯靖心情大好,连带着看其他枯燥的政务都顺眼了许多。他批阅的速度更快,只是偶尔会在某些奏摺的缝隙或边角,留下些只有特定之人才能看懂的私语。
比如,在一份关於各地丰收的贺表上,他在「万民称颂,四海升平」旁边朱批:「升平之世,当有美人佐酒。今晚陪朕饮一杯?」
又比如,在一份弹劾某地官员奢靡的奏章末尾,他写道:「其行可恶,但其进贡的东珠甚好,已命人镶了支簪子,配你今日那身紫袍应是不错。」
德禄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麽都没看见。他只觉得,陛下近来批阅奏章的时间似乎……变长了?但效率好像又没受影响?真是圣心难测。
另一边,议政殿内,与阁臣的商议也接近尾声。待众人退去,他独自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只特设的木匣上。他打开,取出那份「漕运奏本」,看着自己添绘的另一尾游鱼,和角落那朵小小的梅花印,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丶诱人的粉色。
指尖轻轻抚过纸上那两尾首尾相衔的朱红小鱼,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夏侯靖最初画下的那尾鱼上——那轻轻触碰纸页的吻痕,此刻彷佛也熨贴着他的指尖。
心念微动,他再次执起朱笔,在夏侯靖那尾游鱼的唇畔,极轻丶极细地又点上一抹更深的朱砂色,恰似一抹诉尽万语的绯红。如此,两尾鱼儿便彷佛隔着纸页,共享着同一份绯色的温存。
他静静看着,眼底漾开一片柔软的波光。不知他看到这抹特意加深的印记时,会是什麽反应?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清晰通报:「陛下驾到——」
凛夜立刻合上奏本,起身迎驾。刚走到值房中央,夏侯靖已大步走了进来,玄黑衮冕尚未换下,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挥手让所有随侍退至门外,并关上了门。
「参见陛下。」凛夜依礼躬身。
夏侯靖却直接伸手将他拉起,顺势带入怀中,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免礼。我的皇后,半日不见,可有想朕?」他语气轻快,带着戏谑。
凛夜被他抱个满怀,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龙涎香,脸颊上泛着红晕,却也没挣扎,只低声道:「陛下这是从紫宸殿直接过来的?朝服都未换。」
「急着来见你,哪顾得上换衣裳。」夏侯靖理所当然道,松开些许,双手捧起他的脸仔细端详,「脸色还好,参汤看来有用。议事可累?」
「不累,都是常务。」凛夜答,目光不经意扫过他修长指尖,上面似乎还沾了点未净的朱砂。「陛下……方才在批奏章?」
「是啊,批了好多。」夏侯靖叹气,表情却很愉悦,「还看到一份特别的急报,让朕心绪难宁,不得不立刻来找当事人问个清楚。」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份西北军饷的奏本,翻到背面,指着那小像和字迹,凤眸灼灼地盯着凛夜:「说说,这是何意?嗯?朕的皇后兼摄政亲王,想随将军巡边?是朕哪里怠慢了,还是……边关有什麽特别吸引我们亲王殿下的人或物?」
他语气带着玩笑,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容错辨的在意。
凛夜眼睫微颤,瞥了一眼那画和字,自己也觉得有些幼稚,耳根红晕更深,嘴上却道:「不过是……见陛下近日繁忙,偶有感慨罢了。秦将军忠勇,边关要务,臣理应关注。」
「繁忙?」夏侯靖挑眉,指尖点了点那奏本上自己新添的字,「再繁忙,看你的时间总是有的。至於边关要务……」他凑近,声音压低,气息拂在凛夜耳畔,「最大的要务,就是守好你。秦刚那边,朕自有安排,不劳亲王殿下亲身涉险。」
他说完,不等凛夜回应,又兴致勃勃地问:「朕的回覆,可看到了?那云纹,认得吗?」
「……看到了。」凛夜抿唇,点了点头。云纹暗号,他当然认得。
「那便好。」夏侯靖满意地笑了,拉着他到一旁榻上坐下,很自然地将人半搂在怀里,开始检阅他案头处理过的其他奏本。看到那份漕运奏本时,他眼睛一亮,拿起来翻到最後。
当夏侯靖的目光落在奏本上时,他先是一顿。只见自己最初画下的那尾朱鱼旁,已被悉心添上另一尾,两鱼首尾相衔,成了一个温柔的圆。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画的那尾鱼唇畔,被点上了一抹极深丶极艳的绯红,宛如印下了一个炽热的吻痕,与旁边那朵小小的梅花印无声呼应。
他静默了片刻,随即,一声低沉而了然的轻笑从喉间溢出,胸膛随之微微震动。
「呵……原来如此。」他指尖拂过那抹被加深的绯色,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我们夜儿……竟是这般回应朕的。」那笑容里没有戏谑,只有满溢的欢欣与绵长的情意,「两鱼相濡,一点丹心……这份奏本,日後若被史官偶然得见,怕也只会以为是某位帝王与重臣在切磋画艺,谁又能猜到其中真意?」
凛夜被他说得耳根发热,那「一点丹心」的双关更是让他心尖微颤,下意识想将奏本拿回:「陛下慎言……」
夏侯靖却已将奏本合起,珍而重之地收在掌中,含笑望向他:「抢什麽?此乃无价之宝,朕要收好,待你我白首之时,再拿出来细细回味。」他说着,伸手将凛夜揽近,声音低沉下去,「那朵梅花,朕看到了……想你。」他的唇几乎贴在凛夜耳畔,气息温热,「朕又何尝不是?半日光景,分隔两处,於朕竟如三秋。总惦念着你案头那盏茶凉了未曾,那些老臣可曾又拿繁文缛节来扰你……批阅别的本子时,只觉枯燥,唯有想到能借这一份误送的奏本与你传情,笔下方才有了意趣。」
凛夜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这番话彻底触动,他放松下来,依偎进那温暖的怀抱,轻声道:「那份『漕运急务』……我也反覆看了数遍。」
「哦?」夏侯靖侧过头,唇边笑意加深,眸光灿然,「那朕那一笔『游鱼衔相思』,殿下以为……画得可还传神?」
「……於礼不合。」凛夜低声给出四字评语,睫羽轻颤间,却泄出一丝藏不住的笑意涟漪。
「礼?」夏侯靖轻笑,指尖缠绕着他的一缕青丝,语气低缓如耳语,「与夜儿相对时,朕心中从无礼字,唯有情字。」他略顿了顿,声线里染上些许神秘的温柔,「对了,有样东西给你。」
他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龙纹锦囊,倒出一枚小巧玲珑的印章。印章是羊脂白玉所制,顶端雕成盘龙,底部刻的却不是文字,而是一朵盛放的昙花——夜昙,凛夜生辰之花。
「这是?」凛夜接过,触手温润。
「朕的私印之一。」夏侯靖道,「不过,只用来盖在给你的私信或特别批示上。见印如见朕,许你……在某些时候,僭越一下。」他意有所指地眨眨眼。
这意味着极大的信任与特权。凛夜握紧玉印,心底暖流涌动。「谢谢。」
「跟朕还说谢?」夏侯靖亲了亲他脸颊,然後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时辰不早,该用午膳了。今日朕让御膳房准备了几样你爱吃的清淡菜色,还有……一份冰镇酸梅汤。」
凛夜闻言,有些疑惑地看向他。这个时节,并非饮用冰镇酸梅汤的时候。
夏侯靖凤眸含笑,慢条斯理地解释:「昨日朕批阅奏章时,看到礼部提议选秀以充实後宫的条陈,虽已驳回,但想想还是觉得……该让某个小醋坛子知道一下,顺便给他降降火气。」
凛夜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选秀?他确实不知此事。一股微妙的酸涩与不悦瞬间掠过心头,虽然知道夏侯靖必然不会同意,但听到这事被提起,还是有些不舒服。难怪今天有冰镇酸梅……这是他们之间的御膳密码之一,代表吃醋了快哄。
看着凛夜清冷的眉眼微微蹙起,唇瓣也抿紧了些,夏侯靖心里既觉得可爱,又有些心疼,赶紧将人搂紧,柔声道:「早驳回去了,连摺子都烧了。朕有你就够了,要什麽三宫六院?那酸梅汤是朕让他们准备给你消食的,顺便……提醒你,朕知道你会在意,也在意你的在意。」
这番绕口令般的话,却奇迹般地抚平了凛夜心头那一丝皱褶。他抬眸,水光潋滟的眸子瞪了夏侯靖一眼:「谁吃醋了?」
「是是是,没吃醋。」夏侯靖从善如流,笑容却越发得意,「是朕自己想喝酸梅汤,行了吧?走吧,我的皇后,该用膳了,不然某份急报里提到的某人,该饿坏了。」
他故意加重「急报」二字,成功让凛夜脸上刚刚褪下的红晕再度袭来。
两人相携起身,夏侯靖依旧握着凛夜的手不放,就这样牵着他,走出值房,在宫人们恭敬低垂的目光中,一同往用膳的宫殿行去。阳光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拉得很长,亲密无间,彷佛本就该如此,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