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餐厅。
这是本市有名旋转餐厅,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璀璨灯火。
姜愿推开餐厅大门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
平日里总是座无虚席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的餐厅,此刻竟然空无一人。
偌大的餐厅里,所有的灯光都被调暗,只有靠窗的那一张桌子上,点着摇曳的烛光。
从门口到餐桌的路上,铺满了新鲜的白玫瑰花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悠扬的小提琴声。
江灼站在那张餐桌前。
他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手工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修长。
平日里总是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今天微微敞开了一颗扣子,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禁欲,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荷尔蒙气息。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那双总是深邃如海的眸子,在看到姜愿的那一刻,仿佛瞬间被点亮,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你来了。”
他快步走上前,绅士地伸出手。
姜愿看着四周这明显是被包场的架势,看着满地的玫瑰,看着眼前这个目光灼灼的男人,心里那层窗户纸,已经薄得一捅就破。
他是要……告白吗。
姜愿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却又在那一瞬间,想起了自己腹中的孩子。
她现在这样满身泥泞的人,真的配得上这份纯粹而热烈的感情吗?
“江先生,你这是……”姜愿并没有把手交给他,而是站在原地,眼神复杂。
江灼并没有因为她的退缩而尴尬,
他自然地收回手,指了指座位:“先坐。不管有什么事,先把饭吃了。你这几天一直在医院和公司两头跑,肯定没好好吃东西。”
他的语气里只有关心。
姜愿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依言坐下。
江灼打了个响指,服务生立刻端上了前菜。
全是姜愿爱吃的口味,清淡,开胃,甚至连那杯温水里,都细心地放了她习惯的柠檬片。
“尝尝这个,这是刚空运过来的黑松露。”江灼替她布菜,动作优雅娴熟。
姜愿机械地吃了几口,放下了刀叉,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江灼,你不用这样。”
江灼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眸子,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她:“哪样?”
姜愿环视四周,“这些心思,我现在的处境你也知道,姜氏大权岌岌可危,我父亲重病,我还是个离过婚的女人,而且……”
而且我还怀着前夫的孩子。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像根刺一样,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而且什么?”江灼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而且你觉得自己深陷泥潭,不值得被爱?”
心思被戳穿,姜愿有些狼狈地别开眼。
“姜愿。”
江灼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伸手,隔着桌面,轻轻握住了姜愿放在桌上冰凉的手。
姜愿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抓得更紧。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也知道你现在面临着什么。”江灼看着她的眼睛,“但在我眼里,这些都不是阻碍。姜氏的危机,我可以帮你扛;陆安年的手段,我可以帮你挡。你不用一个人去面对那些风雨。”
“那如果……”姜愿咬了咬下唇,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如果我告诉你,我犯了一个更大的错误,一个可能让你都无法接受的错误呢?”
江灼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反而握着她的手更紧了几分,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只要是你,就没有什么错误是无法接受的。”
“今晚约你出来,只是想告诉你。”
江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轻轻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
“姜愿,如果你累了,想找个地方停靠。我一直都在,不是为了姜伯父的嘱托,也不是为了所谓的联姻。”
“只是因为,我想给你一个家。”
烛光跳跃,映照着江灼眼底的深情。
那一刻,姜愿筑起的高墙,轰然崩塌了一角。
可与此同时,腹部那隐隐的坠胀感,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怎么能带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去接受这份深情。
如果接受了江灼,这个孩子算什么。
私生子,还是江灼人生履历上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姜愿突然就清醒了,生硬地将自己的手从江灼掌心中抽了出来,带到了桌边的红酒杯。
高脚杯砸在桌面上,酒液泼洒而出。
江灼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眼底有一瞬间的凝滞。
“姜愿?”他轻唤。
姜愿深吸一口气,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利用那股尖锐的疼痛来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抬起头,迎上江灼的深眸。
哪怕五脏六腑都在剧烈翻搅,可她脸上的表情却满是冷漠。
“江先生,把东西收回去吧。”
姜愿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江灼眉心微蹙,收回手,坐直了身体,原本温和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了几分,“玩笑?你觉得我费尽心思做着一切,是为了跟你开玩笑?”
“不然?”
姜愿目光从那个盒子上扫过,眼中没有半分留恋,“江灼,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别玩这种纯情少男少女的把戏,我很累,真的很累。”
“姜家的事让你压力太大了?”江灼试图为她的冷漠找借口,“我说过,姜氏的问题我会帮你解决,陆安年那边我也……”
“江灼!”姜愿拔高了音量,打断了他的话。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的男人。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我不接受,不是因为压力大,也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的能力。而是因为——我不想要。”
江灼的瞳孔猛地收缩,手骤然紧握成拳。
“我不想要婚姻,也不想要什么家。”
姜愿别开眼,“我在宋闻礼那个火坑里跳出来还没几天,皮都被扒了一层,你现在让我再跳进另一个坑?你也太高估我对爱情的向往了。”
“我不是宋闻礼。”江灼沉声道,压抑着胸口翻涌的情绪,“我也绝不会让你受那样的委屈。”
“即使你不是他,可我也不是当初那个姜愿了。”
姜愿转过头,眼神里是一片荒凉,“江灼,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保住姜氏,怎么把陆安年踢出局,怎么让我爸活下来。我的心里装满了算计、利益、仇恨,唯独没有位置留给风花雪月。”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她的处境,假的是她的心。
江灼紧紧盯着她,试图找出她是口是心非的证据。
可是她冷静得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对我,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江灼声音有些沙哑,“哪怕只是一点点特别的……”
“没有。”姜愿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两个字,狠狠扎进江灼的心口。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原本悠扬的小提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整个餐厅安静了下来。
姜愿感觉到呼吸有些难受。
她必须马上离开。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江先生。”姜愿抓起手包,“以后不要在我身上花这种心思了。我们之间最好不要再有什么不应该的牵扯。这对你好,对我也好。”
说完,她没有再看江灼一眼,转身就走。
江灼坐在原位,没有追上去。
骄傲如他,在被如此直白且残忍的拒绝后,双脚像是灌了铅,沉重地迈不开步子。
他只是盯着那个盒子。
真心原来也会换回不了真心。
服务生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看着满桌未动的佳肴和那一滩红酒渍,声音怯怯的:“江先生,还需要上主菜吗?”
江灼没有动。
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那个盒子。
“撤了吧。”
江灼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全都撤了。”
服务生不敢多言,连忙招呼人收拾。
鲜花被扫进垃圾桶,精心准备的一切,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场滑稽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