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灼擦拭的动作一顿,背影僵硬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声音低沉:“孩子还在发烧,这时候别跟我吵。你要是累了就在沙发上睡会儿,我看着点滴。”
“我说了让你走!”
姜愿压低声音,情绪有些失控,“江灼,你到底想干什么?在宴会上羞辱我还不够,现在还要来演什么慈父?这孩子和你没关系!”
江灼转过身,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姜愿,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我知道没关系。”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视线落在知行那张酷似姜愿的小脸上,“这是你和白序的孩子,我知道。但我没法看着你一个人在大雨里发疯,没法看着你为了孩子急得要哭。”
“姜愿,你就当我是在赎罪,行吗?”
“赎罪?”姜愿冷笑,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你赎得清吗?”
“赎不清。”
江灼回答得干脆,“赎不清也要赎。哪怕你拿刀捅我,只要我不死,我就不会让你和孩子出事。”
姜愿张了张嘴,那些恶毒的话堵在喉咙口,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看着他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隐约还能看到后背渗出的血迹染红了白衬衫。
那是之前在包厢里受的伤,还没好全,今晚又淋了雨,肯定发炎了。
姜愿别过头,不再看他,也不再赶人。
这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病房里陷入了安静,不知过了多久,姜愿实在撑不住,靠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外的雨停了,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
姜愿猛地惊醒,看向病床。
江灼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虚虚地握着知行没扎针的那只小手。
而知行已经醒了,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眼前这个见了几次面的叔叔看。
“知行?”姜愿轻声唤道,快步走过去。
江灼警觉性极高,姜愿刚一动,他就醒了。
他立刻抬头,第一反应不是揉眼睛,而是伸手去探知行的额头。
“退烧了。”
江灼长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这一笑,让他原本凌厉的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带着几分胡茬的下巴显得有些颓废,却更加真实。
“妈妈……”知行声音软糯糯的。
“妈妈在。”姜愿摸了摸孩子的脸,心疼得要命,“还有哪里难受吗?”
知行摇了摇头,目光又转回江灼身上。
小家伙眨巴着眼睛,小手反过来抓住了江灼的大拇指,不肯松开。
“叔叔,是你救了我吗?”
江灼身子一僵,看着那只软乎乎的小手抓着自己,那种像是血脉相连的奇妙触感让他心脏都在颤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温柔:“是医生救了你,叔叔只是送你过来。”
“骗人。”
知行撇了撇小嘴,虽然生着病,但那股机灵劲儿一点没减,“我记得叔叔抱着我,很暖和,叔叔的味道和哥哥身上的一样。”
江灼愣住了,下意识看向姜愿。
姜愿避开他的视线,去拿桌上的水杯,“小孩子乱说话。”
知行却不依不饶,稍微用了点力气晃了晃江灼的手指,奶声奶气地喊道:“江叔叔,我渴了。”
这一声“江叔叔”,叫得江灼眼眶骤然发红。
他甚至有些手忙脚乱,堂堂江氏总裁,此刻却略显局促地站起来:“好,好,叔叔给你倒水。”
他抢在姜愿前面,试了试水温,又细心地插上吸管,才递到知行嘴边。
知行喝了几口水,精神好了不少,大眼睛弯成月牙:“谢谢江叔叔。”
“不用谢……”江灼的声音有些哽咽。
姜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的互动。
最终还是狠下心来,“知行,松开叔叔,叔叔要走了。”
知行有些不舍,但看到妈妈严肃的表情,还是乖乖松开了手,小声道:“江叔叔再见。”
江灼看着空落落的手掌,心里一阵失落。
但他知道适可而止。
“我去买早饭。”
江灼没有纠缠,很有分寸地站起身,“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我买完放在门口就走。孩子刚退烧,需要营养,你也需要吃点东西。”
说完,他不给姜愿拒绝的机会,转身走出了病房。
“妈妈,你为什么不喜欢江叔叔呀?”
知行歪着头,童言无忌地问道,“虽然他看起来凶凶的,但是他对知行很好哦。比干爹还要温柔呢。”
姜愿心脏猛地一刺。
她摸了摸孩子的头,苦涩一笑:“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睡吧,再睡会儿。”
-
几分钟后,江灼提着几个精致的保温食盒回来了。
但他没有真的放在门口就走,而是敲了敲门。
姜愿打开门,冷冷地看着他。
“粥是热的,还有知行能吃的鸡蛋羹。”江灼把东西递给她,并没有进去的意思。
两人站在医院的走廊里,这是这些日子他们第一次在如此平和的氛围下独处。
“谢谢。”姜愿接过食盒,语气虽然依旧冷淡,但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应该的。”
江灼靠在墙壁上,从兜里摸出烟盒,刚想抽出一根,看了看病房门上的“禁止吸烟”标志,又塞了回去。
他看着姜愿,目光深邃:“姜愿,昨晚宴会上的事,对不起。”
姜愿一愣,没想到江灼会道歉。
“我没想毁了你的计划。”江灼垂下眼帘,声音低沉,“我只是看到你对那个老色鬼笑,我控制不住。我知道你在利用周大海,但是姜愿,那种人渣不值得你脏了手。”
“那是我的事。”姜愿抿唇。
“我知道。”江灼苦笑一声,“但我没办法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如果你要报复陆安年,我可以……”
“江灼。”
姜愿打断他,“我说过,我要亲手拿回属于我的一切。如果靠你,那我这就不是复仇,是乞讨。”
江灼看着她倔强的模样,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哪怕经历了五年的磨难,依然熠熠生辉。
他突然有些释然。
这才是姜愿。
“好。”江灼点了点头,“我不插手。但是姜愿,你记住。”
他上前一步,没有触碰她,只是用那种近乎虔诚的目光注视着她。
“如果是利用,你可以利用我。比起周大海,我想我更有利用价值。”
“无论你需要钱,需要权,只要你开口,我就是你手里那把刀。”
姜愿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夜未睡的疲惫掩盖不住他眼底的深情与执着。
“哪怕我要这把刀,刺向你自己?”姜愿问,声音轻得像风。
江灼笑了,却又无比坦荡。
“如果那是你想要的。”他说,“随时恭候。”
走廊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打破了这份沉寂。
姜愿深吸一口气,转身欲进病房。
“江灼。”
在她关门的前一刻,她背对着他,低声说了一句。
“去处理一下你背上的伤口吧。我不希望知行问我,为什么江叔叔身上有血腥味。”
“还有,这顿早饭,算我欠你的。”
门轻轻关上。
门外,江灼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
随即,他抬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溢出一声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里,带着这五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她关心他了。
哪怕只有一句话。
这就够了。
江灼转身,大步向外科诊室走去。
只要她还要这把刀,他就得把自己磨得锋利,绝不能先折了。
病房内。
姜愿靠在门板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看着手里温热的食盒,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爸爸……”
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
“我该怎么办,我好像,真的没办法彻底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