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三日行程原本在江翎的规划中平淡无奇——一场标准的外交会议,几场必要的社交晚宴,以及独自入住高级酒店的空闲夜晚。
然而,就在她抵达柏林的第二天晚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朋友圈动态,却在她心中投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这颗种子在不经意的滋养下,迅速长成了遮天蔽日的阴霾。
事情发生在周三晚上十点。江翎刚结束一场长达六小时的多边协商翻译工作,身心俱疲地回到酒店房间。她踢掉高跟鞋,将沉重的公文包扔在沙发上,解开套装外套的扣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柏林与北京有六小时时差,此刻温旭白那边应该是凌晨四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想给他发个晚安讯息——这是他们这半个月来养成的习惯,即使分开,也会在睡前互相问候。
就在她打开微信时,朋友圈的新动态提示跳了出来。江翎本打算忽略,但瞥见了发文者的名字——林薇,温旭白大学时期的学妹,现在在温氏集团公关部工作,也是温家社交圈中的常客。
动态是一张聚会照片,拍摄於某家高档私人会所的包厢。照片中央,林薇笑靥如花地举杯自拍,而背景中,江翎一眼就认出了温旭白的身影。
他坐在沙发角落,侧脸对着镜头,似乎正在与身边的人交谈。而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江翎不认识的年轻女子——长发披肩,穿着一件贴身的酒红色连衣裙,身体微微倾向温旭白的方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暧昧。
照片配文:「难得的周三小聚!感谢温医生在百忙中抽空来参加我们的小派对~还有新认识的美女心理学博士@苏晓,聊得太投机了!」
江翎的手指在手机萤幕上僵住了。她点开照片,放大,仔细观察每一个细节。
温旭白穿着她没见过的浅灰色休闲西装,衬衫领口随意敞开,手中握着一杯威士忌。他的表情看起来轻松愉快,与那个穿着酒红色连衣裙的苏晓之间,确实有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氛围。
更让她在意的是,温旭白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沙发背上,而苏晓的长发几乎要碰到他的手——那个距离,那个角度,在外人看来,就像他的手轻轻揽着她的肩。
江翎感到胸口一阵莫名的紧缩。她关掉照片,退出朋友圈,盯着与温旭白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条讯息停留在八小时前,他发来的:「柏林天气冷,记得穿外套。会议顺利吗?」
她当时回覆:「还好,刚结束第一场。你那边呢?」
他简单回覆:「正常。想你。」
现在看来,「正常」的定义可能与她理解的不同。
江翎放下手机,走进浴室。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疲惫的双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嘴唇因长时间的翻译工作而乾燥,整个人看起来毫无魅力可言。
而那个苏晓——年轻,漂亮,心理学博士,与温旭白有共同语言,穿着性感贴身的裙子,在深夜与他一起出现在私人会所。
江翎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不必要的念头。她和温旭白之间有信任,不是吗?他们刚刚经历了前所未有的亲密,他甚至在车里说出了「爱」这个字。
但另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他们结婚才一个半月,认识多年却不熟,这份感情基础真的牢固吗?温旭白这样的男人,英俊丶富有丶专业成功,身边从来不缺仰慕者。他真的是处男吗?那些熟练的挑逗技巧,那些对女性身体的了解,真的只是天赋异禀?
疑虑如藤蔓般缠绕她的心。江翎想起自己离开北京前的那个晚上,温旭白确实提到周三晚上有个「行业交流聚会」,但他没说会有年轻漂亮的女心理学博士在场,也没说会持续到深夜。
她应该问他吗?直接点开那张照片,问「这个女人是谁?你们为什麽靠得那麽近?」
但江翎的骄傲阻止了她这麽做。她是理性冷静的外交翻译官,不是患得患失丶查勤盯梢的怨妇。如果温旭白真的对那个苏晓有什麽,她的质问只会显得可笑可悲。
更何况,他们之间的婚姻本质上仍是一场门当户对的安排。尽管最近有了肉体和情感的亲密,但谁能保证那不是新鲜感驱使下的暂时热情?
江翎决定保持沉默。她像往常一样刷牙洗漱,换上睡衣,躺在床上。但当手机再次震动,显示温旭白发来视频通话请求时,她犹豫了几秒,最终按下了拒绝键。
她回覆文字:「太累了,准备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温旭白很快回覆:「好吧,晚安。梦里见。」
江翎盯着那三个字,心中五味杂陈。她关掉床头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海中反覆浮现那张照片的画面。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江岭刻意与温旭白保持距离。
她不再主动发讯息,对他的问候回覆简短而冷淡。当他再次请求视频通话时,她以「会议密集,晚上还有社交活动」为由推脱。
温旭白显然察觉到了异常。他的讯息从轻松的问候变得越来越关切:
「你看起来很累,一切还好吗?」
「柏林那边有什麽不顺利吗?」
「需要我帮忙安排什麽吗?」
江翎的回覆始终是:「还好。」「没事。」「不用。」
这种冷淡的疏离感甚至影响到了她的工作状态。周四上午的最後一场会议中,她在翻译某国大使的发言时,罕见地出现了两次微小失误——虽然及时修正,没有影响会议进程,但这对一向专业严谨的江翎来说是极不寻常的。
会议结束後,她的上司,外交部翻译司的张司长关切地问:「江翻译,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时差还没调整过来?还是身体不舒服?」
「抱歉,张司长,可能是有点累了,」江翎勉强微笑,「我会注意休息。」
「今晚的送别晚宴如果你觉得太累,可以不用参加,」张司长体贴地说,「反正主要工作已经完成了。」
江岭本想答应,但转念一想,与其独自在酒店房间胡思乱想,不如用社交活动填满时间。
「我没问题,会准时参加的。」
回到酒店後,距离晚宴还有三小时。江翎泡了个长长的热水澡,试图缓解身心的疲惫。浴缸中,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与温旭白在浴室中的那些亲密时刻——他的手指在她身上的触感,他的嘴唇在她颈间的温度,他在她体内时那种被完全填满的感觉。
她感到腿间一阵空虚的悸动,脸颊发烫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想念他。但随即,那张照片又浮现眼前,那份生理的渴望瞬间被冰冷的怀疑覆盖。
江翎从浴缸中起身,擦乾身体,站在全身镜前打量自己。二十八岁的身体保养得当,线条紧实,胸部饱满,腰肢纤细,长期的健身习惯让她的臀部挺翘,双腿修长。她不是那种惊艳的美人,但有一种知性冷静的气质,配上得体的妆容和衣着,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失色。
但那个苏晓呢?看起来更年轻,或许更热情主动,穿着显身材的裙子,在深夜与她的丈夫相谈甚欢。
江岭摇摇头,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无谓的比较。她选了一套保守的深蓝色套装裙参加晚宴,将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後,化了精致但不过分的妆容。镜中的她重新变回了那个理性专业的外交翻译官,所有私人情绪都被完美掩盖。
晚宴在柏林的某五星级酒店宴会厅举行。江翎得体地周旋於各国外交官之间,用流利的德语丶英语和法语交谈,偶尔还穿插几句俄语和日语。她的专业表现赢得了不少赞赏,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动驾驶般的表演,她的心在别处。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手机在晚宴包里震动。江翎藉口去洗手间,拿出手机查看。
是温旭白的讯息:「还在晚宴上吗?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江翎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回覆框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只打了两个字:「嗯,忙。」
她几乎能想像温旭白看到这简短回覆时皱起的眉头。但她没有心软,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包里。
晚宴在十点半结束。江翎与同事们道别後,独自搭计程车回酒店。柏林夜晚的街道灯火辉煌,但她无心欣赏。回到房间後,她脱掉套装和高跟鞋,终於允许自己显露出疲惫。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温旭白打来的。还有几条讯息:
「晚宴结束了吗?」
「江翎,我们需要谈谈。」
「你似乎在避开我。我做错了什麽吗?」
最後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告诉我你的酒店和房号。」
江翎皱眉。他要她的酒店和房号做什麽?难道他打算...
不,不可能。北京到柏林的飞行时间就要十小时,他不可能突然过来。更何况他明天还有病人预约。
她回覆:「柏林洲际酒店,1218房。但我要睡了,明天一早的飞机。」
几乎是立刻,温旭白回覆:「收到。好好休息。」
这简短的回覆反而让江翎有些不安。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再发讯息。她完成睡前护理,躺上床,关掉灯,强迫自己入睡。
但她睡不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内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和她自己的呼吸声。柏林时间凌晨一点,北京时间早上七点,温旭白应该已经起床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了。
江翎翻来覆去,最後索性坐起身,打开床头灯。她拿起床头柜上温旭白让她带来的领带——一条深蓝色丝质领带,上面有细小的暗纹。她将领带凑到鼻尖,还能闻到属於他的淡淡气息,那种混合了雪松和琥珀的温暖香调。
这个动作让她鼻子一酸。她到底在做什麽?因为一张模糊的照片,就单方面冷落他,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这完全不像她一贯理性处事的风格。
就在她内心挣扎时,房间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电梯到达楼层的提示音,接着是脚步声。
江翎屏住呼吸。脚步声在她的房门外停下,然後是轻轻的敲门声。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这麽晚了,会是谁?酒店服务?但没有事先通知。
她裹上睡袍,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温旭白。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长裤和灰色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色外套,肩上背着一个旅行包。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淡淡的疲倦阴影,但眼睛在走廊灯光下依然明亮。
江翎愣了几秒,才机械地打开门锁,拉开房门。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温旭白的目光迅速扫过她的脸,眼中闪过明显的忧虑和如释重负。
「你...怎麽来了?」江翎终於找回声音,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不是明天有病人吗?」
「我调了班,」温旭白简单地说,声音因长途飞行而有些沙哑,「可以进去吗?」
江翎後退一步,让他进入房间。温旭白放下旅行包,关上门,转身面对她。
房间内只开着床头灯,光线昏暗。两人站在玄关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沉默。
「为什麽?」江翎终於问,声音轻微颤抖,「为什麽突然飞过来?飞行十小时,只为了一个晚上?」
「因为我的妻子在三千公里外对我突然冷淡,不接视频,不回讯息,而我甚至不知道原因,」温旭白直视她的眼睛,语气平静但坚定,「因为我宁可飞十小时来当面问清楚,也不愿意在猜疑中度过另一个夜晚。」
江翎感到喉咙发紧。她避开他的目光,走向房间内的小沙发坐下。
「我没有冷淡,只是工作忙,累了。」
温旭白跟着她走到沙发区,但没有坐下。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江翎,我们结婚时间不长,但我已经学会读懂你。你的『累了』和真正的累了是不同的。过去两天,你在疏远我。为什麽?」
江翎沉默地绞着手指。她该说吗?说她因为一张朋友圈照片而吃醋?那听起来多麽幼稚可笑。
「是柏林这边发生了什麽吗?工作不顺利?有人为难你?」温旭白继续追问,语气中的关切真挚得让江翎心脏发痛。
「不是工作,」她终於低声说,「是...私事。」
温旭白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与我有关?」
江翎点头,仍然没有看他。
「我做错了什麽?说错了什麽?还是...」他停顿,声音更轻,「还是我误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你後悔了吗?」
「不,不是那样,」江岭迅速否认,终於抬头看他,「我没有後悔。」
「那是什麽?」温旭白温柔但坚持地问,「告诉我,江翎。无论是什麽,我们一起面对。这是婚姻的基本原则,不是吗?沟通。」
江岭深吸一口气,终於拿出手机,找到那张照片,递给他。
温旭白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眉头逐渐皱起。他看了几秒,然後抬头,眼中是恍然大悟的神情。
「林薇的朋友圈,」他说,语气中有种如释重负的无奈,「你看到了这个。」
「她是你的学妹,」江翎陈述事实,声音尽量保持平静,「那个苏晓,心理学博士,看起来很漂亮,你们聊得很投机。」
温旭白将手机还给她,然後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递回给她。
「这是那天晚上的完整对话记录,」他说,「苏晓是我大学导师的女儿,刚从美国回来,导师拜托我给她一些职业建议。那天晚上我们确实聊了半小时心理学研究的最新趋势,然後她就离开了。她坐的位置是因为包厢太吵,我们需要靠近才能听清彼此说话。」
江岭看着他手机上的讯息记录——确实是专业的学术讨论,没有任何暧昧内容。最後苏晓还说:「谢谢温医生的建议,代我向您的妻子问好,听父亲说你们刚结婚,祝福你们。」
「林薇拍照时,我正准备起身离开,」温旭白继续解释,「她没有徵求我的同意就发了朋友圈,我後来看到後已经让她删除,但那时你应该已经看到了。」
他停顿,观察江翎的表情:「你因为这张照片,这两天在疏远我?」
江翎感到脸颊发烫。现在听他解释後,整件事确实显得她过度反应了。
「我...我只是...」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那复杂的情绪。
「你吃醋了,」温旭白替她说出答案,语气中没有调侃,只有温柔的理解。
江翎默认了,低下头。
温旭白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江翎,看着我。」
她顺从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中如同温暖的琥珀,充满真挚的情感。
「我爱你,」温旭白清晰地说,一字一顿,「不是因为我们门当户对,不是因为家长安排,不是因为肉体的吸引。我爱你的理性与冷静,爱你的专业与骄傲,爱你私下的大胆与热情,爱你每一个面向。你是我选择的妻子,不仅仅是法律上的伴侣。」
江翎感到眼眶发热。
「我二十八岁结婚,不是因为找不到人,而是因为在等待对的人,」他继续说,拇指轻抚她的手背,「我对你保持处子之身,不是因为没有机会,而是因为我想将自己完整地保留给那个特别的人。而那个人就是你。」
「可是...」江翎声音哽咽,「我们认识这麽多年,之前你从来没有...」
「因为之前的你对我来说是『江家的女儿』,一个模糊的概念,」温旭白坦诚地说,「直到我们开始准备结婚,直到我们真正相处,我才看到真正的你。而当我看到时,我知道就是你了。」
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所以请不要怀疑。不要因为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无关紧要的夜晚,就质疑我对你的感情。如果你有任何疑问,任何不安,直接问我。不要用冷暴力惩罚我,也惩罚你自己。」
江岭的眼泪终於滑落。她为自己的不信任感到羞愧,也为他的真诚与坚持而感动。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不应该...」
「不,是我的错,」温旭白打断她,「我应该更敏感,应该在你第一次冷淡时就追问原因,而不是等到第二天。我应该给你更多安全感。」
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江岭的脸贴在他胸前,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混合着飞机舱的味道,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你飞了十小时,就为了这个,」她在他的怀抱中闷声说。
「十小时换来与你的和解,值得,」温旭白吻她的头发,「更何况,我还能亲自送你去机场,在你飞回北京的十二小时航程中,我已经在家准备好迎接你。」
江翎抬起头,看着他疲倦但温柔的脸:「你明天...不,今天什麽时候飞回去?」
「下午的航班,」温旭白微笑,「所以我还有几个小时可以陪你。现在,北京时间早上八点,柏林时间凌晨两点,你应该睡觉了。」
「你也是,你更需要休息。」
温旭白环顾房间:「只有一张床。」
「我们是夫妻,」江岭说,脸微红,「而且...床很大。」
温旭白眼中闪过温暖的光芒。他起身,脱掉外套,然後是毛衣,最後只剩下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和长裤。
江岭也脱掉睡袍,里面是一条丝质吊带睡裙。两人爬上床,温旭白从後面抱住她,像他们在家习惯的那样。
身体贴合的瞬间,两人都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过去两天的隔阂与误会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刻的连接与理解。
「温旭白,」江翎在黑暗中轻声说。
「嗯?」
「我也爱你,」她终於说出这句一直在心中回荡的话,「不只是因为你是我的丈夫,而是因为你是你。」
温旭白的手臂收紧,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他的嘴唇贴在她後颈,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睡吧,」他低语,「明天我送你去机场。」
江岭闭上眼睛,在丈夫的怀抱中,终於沉入了无梦的安稳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