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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长生论谈

    暖阁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嬴政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仿佛依旧在梁柱间回荡,每一个字都化作无形的冰锥,刺向魏哲的灵魂。

    许久,嬴政那张冰冷的脸上,终于绽开一抹笑意。

    他亲自上前,将吓得魂飞魄散的魏哲搀扶起来。

    “寡人,不过是与你开了个玩笑。”

    他的声音温和,仿佛方才那场致命的试探从未发生。

    魏哲颤抖着站起身,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他低着头,不敢去看那双洞悉一切的帝王之眼。

    “坐。”

    嬴政指了指案几,自己则重新坐回主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为他斟酒。

    魏哲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重新入座。

    他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温润的玉瓶,双手奉上。

    “王上,此乃臣亲手炼制的‘真灵丹’。”

    “此丹虽无长生之效,却能固本培元,洗涤凡躯。王上日夜操劳,龙体损耗,每日服下一粒,可保精力充沛,百病不侵。”

    这才是他今日真正的目的。

    与其被动地等待君王猜忌,不如主动出击,将自己彻底与“仙神”、“长生”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绑定。

    你不是想长生吗?

    我给不了你长生,但我能给你健康,能给你一个去追寻长生的,更强健的身体。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玉瓶上,眼神微微一动。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手接过,打开瓶塞,倒出一粒龙眼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药。

    他甚至没有让内侍验毒,便直接仰头,将丹药吞入腹中。

    一股温润的热流,瞬间从丹田散开,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来积压在体内的疲惫与阴郁。

    “好!”

    嬴政只说了一个字,眼中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看着魏哲,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绝世的珍宝。

    这丹药的效果,比那些方士吹嘘的所谓“仙丹”,强了何止百倍!

    “你有心了。”嬴政将玉瓶收入怀中,语气中带着一丝真正的满意。

    一场庆功的私宴,就在这诡异而和谐的气氛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三日后。

    韩非风尘仆仆,踏入了咸阳城。

    他奉魏哲之命,将魏地重建事宜交接给新任郡守严兵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都城述职。

    朝议大殿之上,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站在满朝朱紫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没有慷慨陈词,也没有夸耀功绩。

    只是将武安新城的规划、以工代赈的推行、以及数十万降卒难民的安置情况,用最简练的语言,一一禀明。

    最后,他对着王座之上的嬴政,深深一揖。

    “启禀王上,魏地能如此迅速安定,非臣一人之功。”

    “皆赖武安侯高瞻远瞩,定下‘以工代赈’之国策,又亲手绘制新城图纸,方能令数十万流民归心,使一片废墟,重现生机。”

    “臣,不敢居功。”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王绾等文臣,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们本想借韩非之口,打压一下魏哲的气焰,却没想到,这韩非竟是个“自己人”!

    嬴政看着韩非,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不愧是能让魏哲都为之举荐的人才。

    有才,有能,更重要的是,拎得清。

    “韩非。”嬴政的声音,洪亮如钟。

    “你临危受命,安定魏地,功不可没。”

    “寡人言出必行,今日,便兑现承诺。”

    “传寡人诏令!”

    “擢升韩非,为治粟内史,掌天下钱粮!”

    轰!

    此诏一出,宛如平地惊雷!

    治粟内史!

    这可是九卿之一,掌管着整个大秦帝国的钱袋子,是真正的实权要职!

    王绾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眼睁睁地看着,又一个重要的位置,落入了魏哲一派的手中。

    韩非也是一愣,他没想到,这赏赐竟来得如此之重。

    他正要推辞,却迎上了嬴政那不容置疑的眼神。

    “臣,韩非,谢王上隆恩!”

    他只能躬身领命,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这份恩宠,不是给他的。

    是给武安侯的。

    散朝之后,韩非被内侍单独引入了章台宫的偏殿。

    嬴政早已等候在此。

    他屏退了左右,偌大的宫殿,只剩下君臣二人。

    “韩非。”嬴政没有看他,只是负手而立,看着窗外。

    “寡人知道,你忠于的,是你的法,是这天下。”

    “而不是寡人。”

    韩非的心,猛地一跳。

    他没想到,嬴政竟会如此直白。

    他沉默片刻,躬身道:“王上,乃是‘法’在人间的化身。臣忠于法,便是忠于王上。”

    这个回答,堪称完美。

    嬴政却嗤笑一声,转过身来,那双锐利的眼眸,仿佛能将他彻底看穿。

    “少跟寡人来这套虚的。”

    “寡人封你为治粟内史,不是因为你那套‘法’,也不是因为你那点微末的功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因为,武安侯举荐了你。”

    韩非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怔怔地看着嬴政,大脑一片空白。

    “寡人,需要一柄足够锋利的刀,去为寡人开疆拓土。”

    “而这柄刀,需要一个足够坚固,足够可靠的刀鞘,来为他处理好所有的后顾之忧。”

    嬴政缓缓走到他面前,巨大的身影,带着山岳般的压迫感。

    “你,就是寡人为他选的,刀鞘之一。”

    韩非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终于明白了。

    王上不是在为自己招揽人才。

    他是在为魏哲,组建一个无懈可击的团队!

    可……为什么?

    自古君王,最忌惮的便是臣子权势过重,结党营私。

    为何嬴政,却反其道而行之?

    他到底想做什么?

    “记住。”嬴政的声音,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响起。

    “你今日所得的一切,都是武安侯给你的。”

    “你要记住他的好。”

    嬴政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他盯着韩非,又重复了一遍。

    “一定要,记住他的好。”

    说完,他不再看韩非,转身,大步离去,只留给他一个充满了无上威严与无尽谜团的背影。

    韩非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大殿之中,许久,都未能回过神来。

    他感觉自己仿佛落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

    而织网的那个人,心思之深沉,手段之诡谲,远超他平生所见。

    他走出章台宫,抬头看着咸阳那灰蒙蒙的天,心中一片迷茫。

    这颗来自君王,却又指向臣子的糖。

    他吃不明白。

    偏殿之内。

    嬴政重新坐回王座,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韩非这匹桀骜不驯的千里马,从今日起,便被他牢牢地套上了缰绳。

    而这根缰绳的另一头,握在魏哲的手里。

    为寡人那把通往长生的钥匙,配上一把最锋利的鞘。

    理所应当。

    他端起案几上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接下来,就该处理一下,咸阳城里那些,嗡嗡作响的苍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