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
魏哲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在院中打完一套拳,便对早已等候在一旁的萧何,吐出两个字。
“跟上。”
萧何心中一凛,连忙跟了上去。
没有马车,没有随从。
魏哲一身寻常布衣,双手负后,步履从容,向着村外的深山走去。
萧何本以为,这只是一段寻常的山路。
可半个时辰后,他便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官道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崎岖难行,根本没有路的原始山林。
魏哲的脚步,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每一步踏出,都仿佛与这片山林融为一体,轻松写意。
而萧何,早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他毕竟是文人出身,体力远不及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武人。
但他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叫苦,没有停下,只是拼尽全力,跟随着前方那个,如同鬼魅般,在林间穿行的身影。
他知道,这是考验。
也是,他踏入这个,全新世界的第一道门槛。
又过了一个时辰。
前方的魏哲,终于停下了脚步。
萧何扶着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抬起头,却发现,眼前的景象,变得有些,诡异。
明明是晴朗的冬日,这片山谷之中,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驱之不散的薄雾。
林木,山石,在薄雾的笼罩下,都显得,有些扭曲,不真切。
他甚至感觉,自己的五感,都出现了偏差。
“阵法?”
萧何的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词汇。
魏哲没有解释。
他只是,静静地,向前踏出一步。
“嗡——”
一声轻响。
那层薄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与世隔绝的,巨大的山谷盆地,出现在了萧何的面前。
谷内,没有鸟语花香,没有田园风光。
只有,数百座,漆黑的,制式统一的帐篷,以一种,充满了铁血与肃杀的规律,整齐排列。
整个营地,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是一座,鬼蜮。
萧何的心,猛地一沉。
他跟在魏哲身后,走进了这座,诡异的营地。
就在他们,踏入营地中央的那一刻。
“唰!唰!唰!”
数百道,漆黑的身影,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鬼魅,悄无声息地,从树后,从石后,从帐篷的阴影中,浮现!
他们,身穿统一的黑色劲装,脸上,带着,没有任何五官的,惨白的骨质面具。
那面具之下,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死寂的眼睛。
“噗通!”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犹豫。
数百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那整齐划一的,金属与布料摩擦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恭迎阎君!”
那声音,沙哑,低沉,汇聚在一起,仿佛,是来自九幽地府的,魔鬼的低语。
萧何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都已冻结!
阎君?
他猛地,看向身旁,那个,依旧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
魏哲,便是,这群,不人不鬼的怪物的,君主?
他想起了,在沙丘郡流传的,那些,关于一个,名为“阎庭”的,神秘组织的,恐怖传说。
据说,这个组织,专门,在暗中,裁决那些,连律法都无法制裁的,豪强与恶霸。
手段,残忍,血腥,从不留活口。
原来,那不是传说。
而是,真的。
而这个,足以让整个北地豪强,闻风丧胆的,恐怖组织的掌控者,就是,他刚刚,宣誓效忠的,君上!
萧何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一阵干涩。
他以为,自己投靠的,是一位,锐意改革的,不世出的将星。
却没想到,这位将星的背后,还隐藏着,如此,令人不寒而栗的,黑暗一面。
魏哲没有理会他的震惊。
他只是,对着那群,跪伏于地的黑影,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起来。”
“喏!”
数百道黑影,再次,整齐划一地起身,然后,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魂,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黑暗之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走吧。”
魏哲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向了营地最中央的,那座,最大的,黑色帅帐。
萧何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快步跟上。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帅帐的帘子,被掀开。
一股混杂着浓郁药草味与金戈铁马气息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帐内,没有奢华的陈设。
只有一张,巨大无比的,沙盘。
沙盘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竟是,整个大秦的,舆图!
三名男子,正围着沙盘,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正是,魏哲麾下,最得力的干将,公孙广。
一名,身材中等,气质沉稳,双目,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将领,萧何,也认得。
那是,曾经,与赵国名将李牧,齐名的,司马尚。
然而,当萧何的目光,落在那第三个人身上时。
他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状!
那是一个,须发,皆已花白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灰色布衣,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
那双,仿佛,看透了世间所有兵法韬略,蕴含着,尸山血海,与无尽沧桑的,浑浊,而又锐利得,足以刺穿人心的眼睛!
萧何,曾在无数的,史书,画像,与说书人的口中,“见”过这双眼睛!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个,荒谬到,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名字,从他的灵魂深处,疯狂地,涌了上来!
李牧!
赵国,最后的,也是最强的,擎天玉柱!
那个,被后世兵家,尊为“军神”,却因小人谗言,被赵王,亲手,赐死于邯郸的,绝世名将!
他……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还有……
萧何的目光,猛地,转向了,帐篷的另一个角落。
那里,还站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脸上,有一道,从眉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的,狰狞刀疤的男子。
他只是,静静地,抱着一柄,古朴的青铜长剑,靠在帐篷的支架上,仿佛,一尊,沉默的石雕。
但他身上,那股,凝练如实质的,疯狂的,杀伐之气,却让萧何,感到一阵,窒息。
庆秦!
那个,在秦灭六国之战中,以悍不畏死,疯魔般的战法,让秦军,都为之胆寒的,楚国狂将!
据军报记载,他不是,早已,战死于,最后一战的,乱军之中了吗!
死人……
两个,本应,早已死去的,传奇名将!
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萧何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碾碎!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用一种,看鬼,看神,看一个,根本无法用常理来理解的,怪物的眼神,呆呆地,看着,那个,负手而入的,年轻男子。
“君上!”
帐内的四人,在看到魏哲的瞬间,立刻,停止了争论。
他们齐刷刷地,转身,对着魏哲,重重地,单膝跪地!
那声音,恭敬,狂热,发自肺腑!
“起来吧。”
魏哲的目光,在沙盘上,扫了一眼。
“争论得如何了?”
李牧缓缓站起身,那双锐利的眼眸之中,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回君上,我与公孙将军,在南征百越的,进军路线上,有些分歧。”
“我认为,当,以雷霆之势,效仿您北伐之策,直捣黄龙,一战,定其国都。”
“公孙将军则认为,南越之地,山林密布,瘴气丛生,我军,不习水土,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魏哲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个,早已,石化当场的萧何。
“给你们,介绍一下。”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位,是萧何。”
“从今往后,他便是我武安侯府,第一谋臣。”
“主管,内政,钱粮,以及,你们所有人的,后勤补给。”
李牧,公孙广等人,闻言,皆是,神色一肃。
他们转过身,对着萧何,郑重地,一抱拳。
“我等,见过萧先生。”
他们的态度,不卑不亢,却又,带着,足够的尊重。
他们知道,能被君上,如此看重,甚至,将所有人的命脉,都交予其手。
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中年文士,定然,有其,经天纬地之才。
“不……不敢当……”
萧何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下意识地,回了一礼,整个人,却依旧,处在,一种,灵魂出窍般的,浑噩状态。
他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只存在于史书与传说中的脸。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经历现实。
而是在,亲手,触摸,一段,早已被尘封的,神话。
魏哲,很满意他的反应。
他要的,就是这种,极致的,颠覆性的,冲击。
他要让萧何明白,他所效忠的,究竟是,一个,何等伟大的存在。
他缓缓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了那,依旧在激烈争论的,两条,进军路线上。
“你们,都错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四名当世顶级的将领,闻言,皆是,神色一凛,侧耳倾听。
“百越之地,非我中原。”
“其民,彪悍,善战,不畏死。”
“其地,山高,林密,多沼泽。”
“无论是,长驱直入,还是,步步为营,都只会,将我大秦的虎狼之师,拖入,无休无止的,泥潭之中。”
“对付他们,只有,一个办法。”
魏哲伸出手,在那张巨大的舆图上,百越之地的位置,轻轻一划。
“以战,养战。”
“我们,不带粮草,不带辎重。”
“就地,取食。”
“打下一城,便,屠一城。夺其粮,用其民。”
“将整个百越,变成,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
“用他们的血,他们的肉,来铺就,我大秦,南下的,王道!”
一番话,说得是云淡风轻。
却让帐内那,四位,自认,早已见惯了尸山血海的,铁血悍将,听得,是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太狠了!
这已经不是,兵法了!
这是,魔道!
是,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鬼神都为之哭嚎的,灭绝之道!
短暂的死寂之后。
“君上……英明!”
李牧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精光!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那位年轻君王的,屠刀之下,整个百越,是如何,在血与火之中,哀嚎,颤抖,最终,化为飞灰的!
他对着魏哲,重重地,再次,单膝跪地!
这一次,不是因为,救命之恩。
而是,一个兵家宗师,对另一位,早已,超越了兵法,达到了“道”之境界的,无上存在的,最虔诚,最狂热的,顶礼膜拜!
“臣,李牧,听闻君上,于北疆,以一万之师,破敌四十万,灭国东胡,心中,尚有,一丝不解。”
“今日,得闻君上,南征之策。”
“臣,心服,口服!”
“此等,不拘于常理,不囿于兵法,视天地为棋盘,视苍生为刍狗的,神魔之策!”
“非,万古一出的,绝世人屠,不可想,不可为!”
“能追随君上,见证此等,足以,颠覆天下格局的,不世伟业!”
“臣,虽死,无憾!”
公孙广,司马尚,庆秦三人,也毫不犹豫地,再次,跪倒在地!
他们的脸上,是,同样的,狂热与崇拜!
“我等,誓死追随君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在帅帐之内,轰然炸响!
萧何,呆呆地,看着眼前这,近乎于,神魔降世般的,一幕。
他那颗,刚刚,还因为,见到死而复生的传奇,而剧烈跳动的心,在这一刻,反而,彻底,平静了下来。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那个,负手而立,接受着,四位传奇名将,顶礼膜拜的,年轻君王。
他笑了。
笑得,释然,而又,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情与壮志。
大秦病了?
天下病了?
不。
那又如何。
眼前这个男人,便是,治愈这个,腐朽世界的,唯一的,药方。
哪怕,这副药,名为,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