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青州(第1/2页)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间,尽是光怪陆离的碎片。
京城灼人的火光,脸颊尖锐的刺痛,祖父严肃而慈祥的面容,父亲离别时欲言又止的眼神,祁正则抚摸玉佩的痛苦……
最后,竟模模糊糊浮现出秦念舟那双平静无波的眼,和他转身离去时青衫微荡的背影。
醒来时,天光未大亮,江面上笼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
船只行进的速度已明显放缓,码头上特有的喧嚣声透过雾气隐隐传来,比昨日清晰得多。
王妈妈和月影早早起身,默默收拾着所剩无几的行装,动作轻缓,舱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重的安静。
早膳简单用过,裴清许换上了一身更正式的丁香色折枝纹襦裙,依旧是长帷帽遮面,静坐等待。
约定的时辰将至,舱外准时响起了熟悉的叩门声。
“裴小姐,下官秦念舟,前来请脉。”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比往日似乎更清朗几分,驱散了些许晨雾的朦胧。
“秦太医请进。”
秦念舟推门而入。今日他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药箱在侧,神色是一贯的平和从容。
他行礼,上前,隔帐请脉。这一次,他诊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仔细,三指在她腕间停留了更长的时间,眉心微蹙,似在捕捉最细微的变化。
良久,他才收回手,语气是一贯的平稳专业:“小姐脉象已基本平稳,气血虽仍弱,但根基渐固。
伤处愈合良好,新肌已生,痒痛乃常态,仍需耐心,切忌沾水、曝晒、抓挠。
下官已将后续调理的方子与注意事项誊写清楚,交由王妈妈收好。
回府后,可按此方继续调养月余,若无变故,便可逐渐恢复如常饮食起居。”
“另外,近几日秦某都会在青州拜师学艺。
如果小姐有任何不舒服,可以派人去海月路八十八号,清风医馆寻在下。”
他说着,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封好的、厚厚的纸袋,递给一旁的王妈妈。
“有劳秦太医。”裴清许隔纱望着他,“这一路,多谢太医悉心诊治。”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不敢当谢。”秦念舟微微躬身,目光垂下,落在她覆着纱布的脸颊位置,语气放缓了些许。
“只是……伤痕平复,终需时日,亦看各人体质与机缘。
下官医术浅薄,已尽力而为,望小姐回府后,善加珍摄,宽心静养,勿要……过于劳神。”
最后一句“勿要过于劳神”,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丝超出医嘱的、近乎劝慰的意味。
这是自相识以来,他最接近个人关切的一句话。
裴清许心头微动,面上依旧沉静:“太医嘱咐,清许铭记。”
秦念舟不再多言,拱手道:“既如此,下官便不打扰小姐整理行装。稍后船只靠岸,下官会先行一步,与岸上裴府来人接洽。小姐保重。”
“太医也请保重。”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想穿透帷帽的薄纱,留下某种确认,然后,转身,拉门离开。
门外,晨雾正在散去,码头上庞大的轮廓和嘈杂的人声越来越清晰地涌了进来。
他青衫的身影步入那片渐亮的天光与喧嚣之中,很快便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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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许依旧坐在原地,听着外头缆绳抛掷的闷响,船板搭放的吱呀声,以及陡然清晰起来的、属于青州的、熟悉的乡音吆喝。
水路结束了。
“小姐,”
王妈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安抚与提醒。
“船已泊稳。舅老爷派来的管事和车马,已在跳板那头候着了。咱们……该下船了。”
王妈妈口中的“舅老爷”,指的是裴清许的二舅,王仲谦,她母亲的兄长,如今王家实际掌管庶务的人。
裴清许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江水、潮湿的木板、尘土、鱼腥,以及人间烟火混杂的、独属于故土码头的复杂气息。
她站起身,无需搀扶,自己挺直了那略显得有些单薄的脊背。
“走吧。”
她迈开了脚步,踏上连接船舷与岸边的跳板。
木板在脚下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声响,江水的湿冷气息从缝隙间幽幽渗透上来。
一步,两步……离船,上岸。
粗糙而坚实的石板码头彻底取代了多日来船上习惯了的微微摇晃的甲板触感。
“清许我儿!”
一个洪亮中带着急切与疼惜的声音穿透周遭的嘈杂,由远及近。
二舅王仲谦已快步到了近前,他身着赭色福字团花缎面袍子,身形微胖,面庞圆润,此刻眉头紧蹙,眼中盛满了毫不作伪的激动与怜惜,伸手便虚虚扶住了她的手臂。
“一路辛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他的目光飞快地、仔细地扫过她全身,尤其在垂纱重重的帷帽上停顿了更长的一瞬,那眼神里的疼惜几乎要满溢出来,仿佛透过纱幔,已经看到了她所受的苦楚。
“瞧瞧,瘦了这么多……定是受了大罪了!
快,车就在那边,你外祖父、外祖母一早就在府里盼着了,咱们这就回家!”
王仲谦那句“受了大罪了”和“回家”,带着浓重的青州乡音和毫不掩饰的疼惜,轻易撬开了她紧闭多日的心防。
连日来的强自镇定、暗地里的审慎权衡、面对伤痕的麻木、对前路的茫然……
所有被她用冷静外壳死死压下的委屈、惊惶、痛楚与疲惫,在这最熟悉亲切的乡音和最直白朴素的关怀面前,轰然决堤。
帷帽的轻纱后,一直强撑着的平静面具瞬间碎裂。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迅速模糊了视线。
泪水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有些沁入覆脸的纱布边缘,带来微微的刺痛与湿凉。
她喉咙哽住,想开口说“二舅,我没事”,却只发出一点压抑的、破碎的气音,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她本是父母掌上明珠,一朝祸起,容颜损毁,前途未卜,如飘萍般南下。
这一路,她告诉自己必须清醒,必须克制,不能示弱,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至少表面如此。
可直到此刻,直到听见血脉相连的亲人用最熟悉的声音说出“回家”,那根一直绷到极致的弦,才终于承受不住,铮然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