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效果极强的砂锅小幅度地?翻涌着,热雾一层接着一层,将秦殊的脸熏得微微发烫。
吸饱汤汁的米线既入味又软弹,而且极为开胃。秦殊一口气吃了三碗,以返还阿树婆婆的示好。到最后?,当他们三个全都稍有些?吃撑,这一大锅米线也?被恰好吃得干干净净,汤都没剩下多?少。
秦殊的计划成功了。眼球在他吃到一半的时候,从沙发底下鬼祟地?爬出来,轻手轻脚跳进汤锅里。
它探出自己如肉芽蠕动的延长组织,把锅底残留的汤汁都吸进身体内部,短暂地?变成了一颗橙红色眼球,又偷摸着滚回秦殊口袋里,安静地?装作无事发生。
阿树婆婆恰在这时才拿起汤锅,晃了晃,语气颇为欣慰:“看来我准备的米线分量正合适。十?八岁的大小伙子,就是要有这样好的饭量,很好,婆婆也?借此?祝你生日快乐,学习进步。”
“谢谢阿树婆婆,我会努力学习……”秦殊挤出笑容。
吃东西的时候他还挺舒服的,可吃完又开始不舒服了。
因为阿树婆婆的声?音温柔似水,犹如三四十?岁的中年女人,甚至比苏听莲还多?一丝优雅,外貌却近乎称得上一句狰狞。
因为随着她开始弯眼微笑,那不成形状的空洞眼眶也?会被挤出怪异模样,隐约透出皮肉里的畸形增生组织。
在这种?场合下,又被生活气息浓郁的客厅气氛所衬托着,秦殊无端感受到了一股温馨又惊悚的诡异日常感,仿佛是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温柔的、会关心人的鬼婆婆。割裂感真的太强了,越来越强。
“婆婆,真的很感谢您的招待。我们可以直接说正事吗?”秦殊面?色不变,却下意识伸手悄然环绕在裴昭腰间,搂住他的腰捏了捏,决定速战速决。
“当然可以,我晓得你们的来意,随意问就好了。”
“那好……我先把想知道的问题全都摆出来,您看看有哪些?是可以回答的,不想说也?可以直接忽略。”秦殊低头思忖片刻,连珠炮似的问题一个个蹦了出来。
“您对鼓楼底下的大洞有什么看法??以您的经验来看,只靠人为努力的话可以解决吗?还有,您觉得凤凰寨里,谁最有可能被诱导犯罪,谁会有足够的实力,能悄无声?息地?、隐蔽地?做出某种?大规模的恶行?”
说到这里,秦殊忽然想到陈力蚩那张皱皱巴巴的脸,停顿片刻,接着又问:“还有,明天?的合葬仪式,您应该也?会参加吧?因为陈巫师的计划有些?极端,所以我在担心……婆婆您知情?吗?有什么是需要我们注意的?”
“我知道,也?会去?。但我可管不了那倔强的老小子,从小性子就和石头一样,又臭又硬,”阿树婆婆摇摇头,先回答了最后?的问题,同时又倒上两杯油柑汁,“好孩子不着急,润润喉。”
她把碗筷收进汤锅里,不让秦殊帮忙,自个儿端着锅回了厨房,把所剩无几的汤水残渣倒进黑罐中。
收拾的同时,她话也?未停,略微感慨的语气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压不住的苍老气息:“各人有各人的命数,那老头子太累了,想死,就让他死吧。年轻时我也?不信命,总是想着……我眼盲而心不盲,注定是最特殊的那个天?之骄子,注定和别人不一样,我可以搏出一条生路,我可以改天?换地?。”
“您确实是天?之骄子,不是吗?有波澜壮阔的过往,有平安富足的当下,还有行动自如的硬朗身体,”秦殊看着她的背影,“如果是在古代,皇帝都要恭恭敬敬地?亲自请您吃饭,完全可以为所欲为了。”
秦殊是在故意说好话,也?同样是在试探。
“为所欲为……这个词有意思,哈哈,”阿树婆婆笑了笑,“哪来的波澜壮阔,还不是运气好,再靠自己一条命拼出来的。这世?道对我狠,我就比这世?道还要更狠一些?、更拼一些?。拼狠斗勇成功了,我就是天?骄、是英雄,若当年我没拼出去?,如今还有谁会记得山沟里的枯骨?”
她打开橱柜,枯瘦的手伸进另一个只有鸡蛋大小的袖珍罐子里,手指不紧不慢地?抠挖片刻,挖出了两坨柔软湿润的红土。没什么异味,只有淡淡土腥气。
“的确,我运气可真好啊,一个没法?儿干活的小瞎子,一个没力气的女娃娃,总是跌跌撞撞地?在村头晃悠,有多?少次掉下洞穴摔死、掉进粪坑淹死的机会,却怎么都没死掉,硬是活出了点名堂来。可当我现在想想以前的许多?事……我当真是运气好吗?”
她轻声?细语地?说着,耐心这两团红土分别放在掌心揉搓,慢慢揉成圆润的丸子形状,同时也?在自问自答。
“不,活到现在,是我命里所能成就的极限。无论生死,人能创造的价值都有极限,也?注定要为这世?道所用。”
秦殊似懂非懂地?“噢”了声?,转头与裴昭对视一眼,悄悄问:“昭昭,你懂她的意思吗?”
“嗯,她相信命,”裴昭若有所思,揉着腕间那串冰凉的猫眼石,轻声?回,“她认为,自己也?是时代浪潮之下的浮萍,是命运齿轮里的一颗小螺丝钉。个人的挣扎、得失与伟绩,都是促成天?道大势的拼图之一。而大势最终落定时的结局,也?不会被独立个体的生死成败所影响,皆有因缘牵系。”
“……”
让脑子好的人来做阅读理解,得出的结论就是不一样。秦殊“嗯”了一声?,却没有发表意见。
他最近确实有在思考命数相关的问题,尤其是昨夜和裴昭再次深谈之后?,心态会时而起伏,不太安定。
毕竟周边这么多?修士都信命。年轻时不信,老了也?会信,足以说明命理学的特殊性质。何况,这世?间确实有专门的大家流派,例如卜算与占星之流,真的可以窥探到他人未来命数……而既然可以看见未来,就说明,未来是有迹可循的。这样一想,秦殊也?不敢说自己能做到轻视命理。
但真要直接选择全盘相信的话,秦殊心里也?很不舒服,他完全无法?做到彻底认同。在亲眼见识到所谓的注定轨迹应验之前,他不想对任何虚无的命数之说发表意见。反正他才十?八岁,时间还长,试错的机会也?很多?。
他有理由对任何事物提出质疑,也?理应对万事保持一定的怀疑。
于是秦殊没有说话,默默等着阿树婆婆将丸子揉搓成最完美?的状态。
拿着两颗圆润的红丸子回到客厅,阿树婆婆亲手将它们交给两人,神色郑重?:“收好了,在必要关头将其吞服即可。这些?红土,是我以洞神赐下的秘法?所制作,凤凰寨千千万万年的风霜雪雨、万物精髓,皆被凝聚其中……不是那个伪神,是真正的洞神。”
“谢谢。”裴昭依然很有礼貌,也?依然毫不客气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