责打鼓的那两名壮汉迫不及待摘下面具,露出皱皱巴巴的年迈老脸,夺眶而出的泪水止也止不?住。他们重新拿起鼓棒,不?约而同拼命地敲起鼓来,这?一次,是更为欢庆的节奏。
因为那就是凤凰,那就是在灾厄中破壳而出的浴火神鸟。
鸡头燕颔,蛇颈龟背,长长的绚丽尾翼是五彩艳色,五行?齐备。有古老的神秘像字纹分别写于祂身体各处,所谓“德顺义信仁”,字字韵意?神妙,在祂美丽的羽毛里摇曳流转。
虽然?才刚刚出生,只是幼年,但这?神鸟的眼睛已然?又大又圆,尺寸堪称可怖,像是华国古代传下的巨兽青铜像,几乎占据面部三分之二。凶目如?火,好似能?瞪破一切虚妄邪恶。
阿树婆婆同样在流泪,空洞眼眶里蓄满了泪。她罕见地露出些怯怯神态,双手颤抖着向前伸去,小心翼翼地轻柔触碰着她永远无法看见的凤凰羽翼,口中轻念:“神鸟现,则天下安宁……”
“天下安宁!”
“天下安宁!”
眼瞧着所有人都放下心来,秦殊心里的不?安却因此愈发强烈。
因为刘阳阳没有任何表情;刘白龙姿势很奇怪,半弓着身体,用?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脸;陈力蚩尸体上?的丝线不?仅没有被?神火烧掉,反倒悄然?缠上?了凤凰的尾翼,甚至还在犹如?活物般缓慢朝四?方蔓延。
他正想提醒阿树婆婆注意?安全,目光刚落回她身上?,紧接着就表情骤变,毫不?犹豫抬腿冲向葬礼的最中心:“……婆婆!退后退后退后!”
声?音传得比他的行?动更快,阿树婆婆听见了秦殊焦急的吼声?,却完全没有避让的意?思?。
“噗嗤”一声?,血红鸟嘴似利刃穿胸而过,随之淌出的血液尚未落地,便已被?高温尽数蒸发。
这?只初生凤凰,竟一扭头就直接啄穿了阿树婆婆的心房。
——有很多坏东西!躲开!
众人愕然?时,元宝忽然?在秦殊脑海里闹腾起来,当然?,这?两声?警告被?全力奔跑的秦殊彻底忽略。
他一边跑一边抬手“刺啦”地猛撕自己身上?的外套,两三下就撕成几张长长的布条,口袋被?顺带撕裂,眼球和煤球一起摔落在地,骨碌碌滚了好几圈。
随后秦殊扶住向后倾倒的阿树婆婆,用?布条迅速缠住她不?断渗血的身体,一圈一圈用?力绑紧,以此勉强压迫那恐怖的伤口,哪怕这?可能?是徒劳无功。毕竟,阿树婆婆被?啄出的伤口,比他拳头还大,肉都没了……
但当布条绑完时,秦殊也不?由愕然?愣住。
因为这?只凤凰把血红的鸟喙凑到他身边,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旋即微微将喙部张开数寸,吐出一股岩浆似的热浪来。
祂想让秦殊看看自己嘴里叼着的那个东西,那个被?祂从阿树婆婆胸腔里掏出来的东西。
——一颗巨大的、湿漉漉的重瞳眼球。
黑红双色,气息极为妖异不?详,有若隐若现的血管脉络密密麻麻缠绕在眼白之下,甚至还在“扑通、扑通”有节奏地跳动着。
“……这?是什么?这?,这?不?会是,阿树婆婆的心脏吧?”秦殊难以形容自己此时的不?安。
这?东西从功能?上?看,确实有点像是心脏,可同时也是不?正确的,极其诡异的,无比邪恶的脏东西。
听到秦殊说话,那只足有秦殊手臂之长的鸟喙,又蓦然?凑得更近,贴在秦殊脸侧让他仔细看。难言的恶臭在它?嘴边缭绕,很明显,就是从那只眼珠里蔓延出来的。
秦殊心头涌起不?受控制的恶寒,越看得是深入,越是本能?地感到恶心想吐。他忽然?想起昨天离开阿树婆婆的小屋时,裴昭给出的评价。
——她的那双心眼,比陈力蚩厉害太多了,不?是一个量级。
所以,既是心脏,也是心眼。
所以,阿树婆婆不?仅可以看清裴昭的些许真面目,也能?借此维持一个年迈老人的身体机能?,让她活到百岁仍行?动敏捷、健步如?飞……绝非凡物,也绝非寻常“正法”。
“我?要怎么做?”
秦殊浑身绷紧,试探着将手放在鸟喙边缘。滚烫高温让他戴了手套的指尖也瞬间泛起微红,但他面不?改色盯着那双巨大的鸟眼:“你想让我?帮你……帮你把这?个东西打到散黄?”
“哫哫!锵——”
这?是凤凰发出的声?音。很奇怪的叫声?,像不?太熟练的、短促的古萧声?。近在耳边,却并不?显得刺耳。
秦殊觉得自己大约是听懂了。他没有迟疑,一手抓紧鸟喙下缘,一手高高扬起,将那股被?压到极限的呕吐欲望化作动力,后背过于紧绷,甚至传来了肌肉酸疼的钝痛。
“噗嗤!”
一拳就够了,肥大的黑红眼球与他指骨相触,顷刻间四?分五裂,汁水横流,诡谲重瞳被?打得溃烂散乱,顺着飓风般的冲击力向后飞溅,淅淅沥沥掉进凤凰的喉管里。
火红的神鸟顺势扬起脑袋,“咕噜”一声?将其轻松吞下,仰天呼出一口浊气。
“……呕,咳咳,这?么臭你也敢吃……”秦殊浑身一松,差点真的吐了出来,感觉自己手背上?全是黏液和肉块残留,而且比普通的尸体还要恶心数倍。
吃饱喝足的神鸟懒得理他,开始尝试挪动自己被?黏着丝线的翅膀,而秦殊捂着鼻子向后退开,正想把阿树婆婆抱走,却陡然?和她“对上?视线”。
阿树婆婆还没有死。
她掀起了自己软塌的眼皮,微微偏头,将那双空洞凹陷的眼眶对准秦殊。
黑漆漆的、一眼看不?见底的……散发着诡谲幽光的眼眶。
——看破。
秦殊紧盯着她的眼眶,径直看进深处,毫不?犹豫趁此机会,立刻尝试去追寻藏匿在黑暗之下的异物光源。
视线追着光的来路不?断下坠,让秦殊感到一阵细微的失重感。而当彻底坠至深处时,秦殊发现自己看见了一个未知?空间,那些幽光的源头很好分辨,已经成为了熟悉的老朋友。
是千丝万缕的白色丝线。
千丝万缕恐怕还说少了,有无数道发着白光的细线密密麻麻地积压、重叠在一起,反倒因此而扭曲着发生质变,化作浓重压抑的深黑,仿佛连那处未知?的空间也摇摇欲坠,濒临塌缩。
在深黑幽光的最中心点,是一只雪白的蛹,被?几根格外粗厚的丝线拉扯着,静静悬挂在半空中。
其中有足足两条线,都径直缠着阿树婆婆的双眼,扎根在她眼窝的血肉里。
这?些不?知?何时扎根的细密根系,居然?直到此时,直到凤凰将那颗“心眼”啄走,才堪堪停止生长。
而在此之前,丝线们早已张狂又丑陋地沿着她的血肉肌理而生长、蔓延,不?断外扩,将她的整颗脑袋彻底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