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削而越发显得深邃锐利的脸庞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灰衣老叟尚在迟疑,就见朱聿猛然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快说!”
眼看着那位据说有通灵之才的大师被陛下吓得瑟瑟发抖,再无丝毫福佑去接他进宫时那副仙风道骨的风采,福佑眼观鼻鼻观心,越是靠近娘娘的忌日,陛下就愈发疯。
自从上次遇刺之后,陛下口口声声说是娘娘心疼他,特地入梦相见,这才让他逢凶化吉,平安脱险。
福佑撇了撇嘴,怀疑是黄太医下手太过没轻没重,给陛下用了太多的麻沸散,以至于都出现幻觉了。
无论底下人心里如何想,朱聿十分坚信,庄宓真的曾入了他的梦,还骂了他好久。
但之后无论他怎么盼,怎么求,那道熟悉的笑靥都不曾再在他梦里出现。
期待一次次落空,朱聿脾气越发暴躁,来回走了好几圈,咬牙切齿道:“快给孤算!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了?还是谁妒忌我们夫妻情深,故意作祟,使巫术困住了她的魂魄,她正在受苦……是不是?”
说来可笑,朱聿从前认定了庄宓身负秘术,所以才会勾得他在见面的一霎间就对她生出了不一般的心思。
但他分明也清楚得很,哪里是她使了什么手段。
是他一见钟情。
此时此刻,朱聿却恨不得她真的会什么稀奇古怪的秘法巫术,好歹能够护住她自己,不要被那些孤魂野鬼欺负了去。
灰衣老叟被他杀气腾腾的眼神吓得止不住地往后缩去,颤声道:“回陛下,娘娘福泽深厚,又得您垂爱,紫气护体,寻常的鬼魂是近不了娘娘身的……至于娘娘迟迟没有与陛下入梦相会,只怕、只怕是……呃。”
灰衣老叟行骗多年来,从未遭遇过如此凌厉的逼视,一时间心乱如麻,好不容易想到一个说辞,险些喜极而泣,忙道:“只怕是娘娘已经投胎转世,只等着与陛下再续前缘!”
投胎转世?再续前缘?
朱聿眉头紧皱,看起来并没有被他的话安慰到。
那时候,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她再世为人,对他的爱意还尚存吗?她还能算是……庄宓吗?
朱聿闭上眼,神色寂寥。
福佑察言观色,示意灰衣老叟赶紧退下。
朱聿默默坐在罗汉床上,眉眼冷厉,气势悍然,让人不敢靠近。福佑悄悄抬眼看去,却觉得陛下此时头顶上仿佛飘着几朵厚厚的乌云,电闪雷鸣,哗啦啦下起大雨,浇得他浑身湿透,一点儿暖乎劲儿都没了。
换言之,就是没有人气儿了。
一转眼娘娘都去了一年了,陛下还是这副死样子……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缓过来?
相比于日夜对着一个又疯又躁的鳏夫,福佑还是更想服侍从前暴脾气的陛下。
就在福佑长吁短叹之际,余光一动,他下意识地追着朱聿出去:“陛下,您——”
不等福佑多扑腾几下,就见朱聿翻身上了马,朝着宫门疾驰而去。
福佑气喘吁吁地扶住朱红立柱,视线追着那道很快只剩黑点的背影望了一会儿,歇了口气。
陛下应当是又去行宫了吧?
……
从北城到行宫,距离并不近,但什伐乌这一年来载着主人在这条路上跑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找对路。
但今天一人一马的目的地发生了些变化。
了尘大师看着面前一脸阴鸷的青年,视线在他一头被风吹得凌乱的卷发上顿了顿,双手合十:“施主……”
朱聿一把打断了他的话,硬声道:“我来算一算姻缘。”
了尘大师颔首,听他报了两人的生辰八字,又听他补充道:“我知我与她定然是天作之合,我只是想问……我们下一世什么时候才能遇上彼此?”
哪儿有人用这一世的八字去算下一世的姻缘?
了尘大师保持微笑,没有与面前这个显然脾气很差的青年计较,闭眼默算半晌,道:“郎君长寿无极,但那女郎……可是早亡之相啊。”
朱聿额头青筋暴起,他闭了闭眼,不耐道:“我知道!所以我问的是下一世,我们到底还能不能再续前缘?”
在殿内的其他小沙弥见他这般不客气,很不高兴,正要上前用他们手里的木鱼教这厮礼敬方丈,却见了尘大师对他们微微摇了摇头。
“今世缘,尽了便尽了,正如这线香,强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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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宽厚粗糙的指间有一柱线香正在静静燃烧,灰白余烬被鲜亮火光逼得节节后退,最后只剩一点儿残灰,被僧人随手拂去。
朱聿无声地望着那点细微火光,直至双眼胀痛,他也不曾眨一眨眼。
“可她曾入我梦来。只此一次。”朱聿声音艰涩,那些凄怆的情绪像是一把被人不断翻滚的尖枪,又准又狠地刺入他心口,绞痛非常。
“后来,她再没来过。”
了尘大师双手合十,无声念了句佛号:“兴许那位故人早已投胎转世,自然不会再留恋人间的尘缘。”
僧人声音悲悯,落在朱聿耳中却是尖锐无比,刺耳得紧。
他抬头冷笑,面色惨白,也难掩那股骇人戾气:“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说她不爱我?”
了尘大师嘴角微微抽动。
他看着青年漆黑的眼,忽而一笑:“施主莫急,我观施主红鸾星动,不过两年,施主定能再度逢春,子女星归,一家团聚。”
朱聿听完,沉默一下,蓦地暴怒。
“秃驴,尔敢咒我不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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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多好多营养液,感谢大家!![可怜]明天见~
第30章
眼看着那道怒气冲冲的身影扬长而去,小沙弥们一些忙着捡起滚落一地的金珠子,一些则是拿来扫帚收拾被朱聿暴怒之下砍坏了的签筒与桌案。
“方丈,那人太过分了!您好心替他开解,他不领情就罢了,还、还——”一个脑门上还带着青茬的小沙弥想起刚刚那道带着十足煞气的剑光刮过面门的感觉,冷汗淌了一背,忍不住重重拍了拍心口,试图把还没有归位的小心肝吓回去。
了尘大师望向佛祖,宝相庄严的佛像睁着一双慈悲的眼,漠然看着堂下发生的一切。
他看了一眼毛毛躁躁的小沙弥,念了声佛号,温声道:“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因果不空,且看吧。”
小沙弥似懂非懂,直至看着了尘大师远去的身影,发光发亮的秃头在日光下越发瞩目,小沙弥忽有所悟——他明白了,方丈的意思是贱人自有天收,让他等着看笑话!
从佛寺红墙内传出的撞钟声如同湖面回旋的波纹,山林间的疏密枝叶跟着轻轻翕动,在下一瞬又被一股更蛮横的力道劈开,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