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乱颤。
朱聿骑在马上,任由什伐乌漫无目的地带着他在密可蔽空的山林间乱闯,遇到低垂挡路的枝叶就抽出腰间仍在嗡嗡铮鸣的长剑出来随意砍几下。
草叶被割开,略带锐意的苦涩清香化作一阵凉风,吹得朱聿心口发冷。
朱聿知道秃驴方才的话不过是无稽之谈,但听着他一语道破天机般的笃定语气,朱聿心中又难受起来,一时间竟然生出不敢面对庄宓的愧疚感。
她早早离世,他被留在人间的寿命却还有很长,长到足够他变心,左拥右抱,娇妻爱子……
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才宁愿早早去投胎转世,不肯入他的梦?
悍然十足的剑光狠狠劈落一丛枝叶,叶片飞溅落下,在朱聿沉郁脸庞上划出几道浮着红的伤痕。
他绝不可能变成秃驴口中那样不忠不贞的男人!
……可他连向她解释的机会都不能再有。
意识到这一点,朱聿倏然没了愤怒的力气,双目胀得发痛,索性闭上眼去,任由茂密枝叶从他脸上擦过,生出细密凌乱的痛感。
什伐乌仿佛是被纵得心野了,见主人一直没有阻止他撒欢的意思,卯足了劲往密林深处钻去,惊得栖息在此的鸟雀纷纷振翅往上飞去,一时间鸟鸣声不断,吵得朱聿眉头紧皱。
什伐乌痛快地撒蹄子狂奔,高大迅猛的战马躲避障碍的动作很是迅猛,直至一道崎岖的粗大树枝迎面扫过来,险些将朱聿掀飞下去。
朱聿紧急往后一仰,避开那一击,不轻不重地扇了回过头来望它的马头一巴掌。
什伐乌喷出几口粗气。遭得惨,耍脱了。
……
一人一马从山林里出来时,天色已晚,一片暮沉,归鸟回巢,呼啦啦闯入林间的声音吵极了,朱聿面无表情地回望一眼,腰间长剑跃跃欲试地想要出鞘。
砍叶子可比砍人好玩多了。
朱聿双腿微夹马腹,声音略有几分疲惫:“……去行宫。”
今天是她忌日,他应该早些去陪她的。
都怪秃驴口出狂言,污他清白!
一路疾驰,等到了行宫时,天幕已经彻底黑了下去,一望无际的天边透出深远的蓝色,夜色垂朦下的行宫更显寂静,一点儿人声都不见,只剩灯烛在风中静静摇曳。
朱聿翻身下了马,随手拍了拍什伐乌,颇通人性的马儿止住了想要跟随主人一同进去的步伐,站在原地看了好半晌,直到那道清癯身影走得远了,才掉转方向,一头又扎进了丛林。
有风吹过,隐隐有火烛的气味。
应当是宫人们在为她祈祷冥福。
夜风轻拂,那股焦臭味仍在牵扯着他的神经,滚烫的火舌舔过他僵冷的躯体,漆黑幽深的眼瞳处燃着几近寂灭的火焰。
他从前不知道,生原来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情。
……
“奇怪,今儿是娘娘的忌日,陛下怎么没来?”
眼看着已是月上中天,连鸟雀扑扇的声音都暂歇,只剩下黄纸在盆里无声燃烧,帘幔轻晃,烟熏的气息在这座重建的宫室里久久盘旋,玉荷等人跪在火盆前,脸庞被明灭扑腾的火焰映出一片暖色,肿起的眼泡泛着如出一辙的红。
玉梅手巧,将写着密密麻麻福字的黄纸叠成各种形状,马车、床铺、灯笼……又一一丢到火盆里烧掉,闻言嘀咕一声:“最好别来。”娘娘也不一定乐意见他。
“金薇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宫人们低低私语几声,当时再难过、再难以接受,也被这一年来的时日冲得淡了。不少宫人最后对着灵位磕了个头,互相搀扶着走了。
只剩玉荷和玉梅还跪着,怔怔看着灵位发呆。
“就我们两个,进来吧。”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布?页?不?是???????w?ε?n???????2?5?????????则?为????寨?佔?点
玉荷冷不丁出声,玉梅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道纤细人影在夜色下鬼鬼祟祟地探头,好半晌才快步走了过来,脚步声又急又轻。
火光扑在她清秀的脸庞上,医女低声道:“我来给娘娘磕个头就走。”
玉荷声音有些冷:“听说你要出宫嫁人了?恭喜。”
医女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神色间有几分狼狈,看不出应有的喜意。
玉梅有些糊涂,玉荷一向是最稳重的那个,就算这一年里发生了许多变故,也是她一力扛起许多,一直像是长姐般挡在她们前面。
怎么突然对芝兰一个医女这么不客气?
她轻轻扯了扯玉荷的袖子,又转向芝兰:“对不住……今儿日子特殊,大家心情都不好。”
芝兰讷讷地点头,勉强笑了笑,有些慌乱地起身:“那、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的瞬间,听到玉荷轻声道:“既然要走,就把这里的一切通通忘掉。从前你是怎么做的,今后也一样,闭紧你的嘴。”
她语气里的讥讽意味实在太浓,玉梅打着哈哈,一边对芝兰使眼色,示意她快走。
芝兰往外走了几步,猛地停下,回过头看向玉荷,声音里带了些哭腔道:“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也没想到,娘娘她、她会——”
玉荷上前几步,神情紧绷地左右看了一圈,夜风微燥,树影婆娑,宫室内外一片寂静,只剩下她们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闭嘴!你是想让娘娘死后都不得安宁么?”
还好陛下不在,若是让他听到这些话……
玉荷双肩止不住地发抖。
芝兰捂着脸哭了起来:“我真的没有想到,会发生那样的祸事……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是娘娘说她想要亲口将她有喜的事告诉陛下,所以你问我的时候,我、我没说实话……”
芝兰止不住哽咽起来,等事情发生之后,她更不敢说。
害怕会被猝然得知自己一夕间其实是失妻又失子的陛下拖出去处死,更不敢去深想那场祸事背后的真相。咬着牙熬了一年。好不容易到了出宫的年纪,终于能和等她多年的青梅竹马成婚,不用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芝兰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高兴。
所以她今日特地告假来了行宫,想要给娘娘磕个头,祝祷她冥福无极,早登极乐,也权当消弭几分她的愧意。
她低低的抽泣声落下,殿内一片寂静无声,玉梅震惊地瞪大了眼:“可、可娘娘当时每月都有换洗……那上面是有癸水痕迹的呀!”
芝兰抽噎着还没来得及说话,玉荷冷笑着回答道:“妇人有妊初期,胎象不稳,也有可能会出血,让人觉得她只是来了一次癸水而已。”说完,她闭了闭眼,两行泪顺着她瘦削面颊落下,“我不是怪你,我又有什么资格怪你?我只是在想,如果当时我们知道了,能多多陪在娘娘身边,或许她就不会做傻事……”
她听永巷的老嬷嬷提起过,有些怀了身孕的妇人会突然性情大变,一些甚至会抱着才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