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都裹挟着滔天的暴戾。
“那么裴珏,我在这里杀了你,是否也是……”
“天!经!地!义?!”
话音落罢,他眼中只剩下疯狂的血红,握紧剑柄,便欲将其彻底送出,贯穿裴珏的心脏!
这一剑快狠至极,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再留任何余地,就是打算要将眼前的男人,连同他那句“不悔”,彻底从世间抹除!
杀机及体之时,裴珏感知到了。
他却并没有反抗的意图,亦没有试图躲避,神情出奇得平静,苍白的唇畔,甚至极轻向上勾了一下。
随后,仿佛早就等待着这一刻般,他缓缓阖上了眼眸。
“呵……”
就在这生死立判的瞬间,一道清越慵懒的叹息,如同鬼魅般,突兀地响在几步之外。
“君上,”夙珩倚着桃树,慢悠悠地开口,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当真要在这里,取走裴公子的命吗?”
简短的一句话,却让谢九晏浑身剧震,血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清晰的挣扎,以及……无法言说的悲怆。
长剑,在他颤抖的手中,停滞了。
即便夙珩甚至没有提及时卿的名字,即便是在这最焚心蚀骨,恨不得与天地同祭之时。
明明只需再进一寸,只需手腕再用力一分,就可以用最腥甜的血气来稍解他的恨怒。
谢九晏依旧停了下来,面露茫然地望向剑锋——
那柄能轻易撕裂山岳的魔剑,此刻在他手中,却仿佛重逾万钧,压得他手臂骨骼都在呻吟。
他无法想象。
在这里,就在时卿消失的地方。
如若神魂有知,如若……如若天地间尚有她一丝执念残留……
灵魂深处,一个被恨意扭曲的声音仍在疯狂嘶吼——
——她死了!她已经死了!就算你此刻将裴珏千刀万剐,她也不会知道,不会皱眉,更不会再阻止你一次!
——你该杀了他!用他的血来祭奠阿卿!
这念头不断灼烧着理智,几乎要再次操控谢九晏的手,让他重新握紧剑柄。
然而,另一幕画面强行灌入他混乱的脑海——
那是时卿最后望来的模样,她看着他,唇边浮现出的,是那样温柔,甚至带着释然的笑容。
不……
一声绝望至极的悲鸣在谢九晏脑中响起,与此同时,他竟再也无法让这柄剑前进分毫。
理智告诉他,时卿早已神魂俱散,就在他的眼前,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
或者即便她会看到又如何呢?哪怕她恨他,恨不得要他为裴珏偿命,他是不是,还有机会再见她一面?
但最终,压倒一切的,却是时卿曾护在裴珏身前,那清冷决然的姿态。
她……希望裴珏活着。
“嗬……”
一声痛苦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谢九晏紧咬的牙关里挤了出来。
他猛地撤手!
嗡!
长剑发出一声不甘的嗡鸣,随着他踉跄着后退的动作,化作一道刺目的血光,消散在他的掌心。
谢九晏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抬眸,看着裴珏胸前那个汩汩渗血的伤口,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长剑离体的刹那,裴珏身形一晃,却未倒下。
他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沉寂的眼眸,没有直面生死的恐惧,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更深沉的死寂。
而失去了剑锋的堵塞,裴珏胸前鲜血愈发汹涌地漫出,迅速洇透青衫。
他剧烈呛咳起来,每一次咳喘都带出更多血沫,却仍缓缓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伤处。
血是热的。
但很奇怪,明明是被剑刺伤,他却感觉不到疼。
一个念头在裴珏死寂的心湖里掠过——
早便在阵法启动的那一刻起,这里……心口的地方……不早就空了吗?
如若谢九晏那一剑刺下来,或许,反而能让他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可惜,他收手了。
剑抽离了,连同那短暂虚妄的“充实感”。
留下的,唯有这无关痛痒的创口,和那越发扩大,让他难以忍受的……空洞。
连谢九晏也不肯成全他吗?
“呵……”
裴珏指尖无意识地抚上伤口,温热血液沾了满掌,他忽而低笑一声,唇角扯出一个近乎诡异的弧度。
似哭?
似笑?
却又都不尽然,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过,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谢九晏再也没有看裴珏一眼。
不知何时,他已经转过身去,脚步虚浮地走回了阵法中央。
灯阵早已熄灭,只有那枚耗尽了灵力的碧玉瓶静静地躺在残花之中。
谢九晏没有停留,径直寻至那片被他轰出深坑的狼藉边缘,缓缓跪了下去。
泥土翻卷,草叶凌乱,一切都昭示着曾发生过的事,但他什么都不去管,也不去想,只是一味地扒开一层又一层花瓣,执拗地翻找着什么。
第116章
就连谢九晏自己也说不清他在试图找到什么。
泥土混杂着血污嵌入指缝,剧烈的疼痛不断传来,他却始终不肯停歇。
直到,在再度拂开几片残花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柔软触感。
谢九晏动作瞬间僵住,就连呼吸都为之停滞!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土屑。
月下,一抹色泽如墨的青丝,缓缓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缕发看上去纤弱极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断,沾染了些许泥土,却依旧掩盖不住那如墨玉般的光泽。
谢九晏认得,那是时卿的发。
他将它拈起,怔怔望了许久,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一丝气息就会将它吹散。
又不知多久,谢九晏唇畔浮出一抹虚幻的笑,用指腹一点点地拭去上面的尘土,方无比郑重地将其收入怀中,紧贴在心口的位置。
隔着衣料,他仿佛能感受到那缕x青丝传来的冰凉,与他死寂的魂魄贴在一起,却给了他再度支撑下去的气力。
于是,谢九晏踉跄着,重新站了起来。
他不再看那片仍留有他膝印的空地,亦没有分半分余光给远处的裴珏。
而是拖着沉如山岳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始终立在桃树下,如同看客般俯瞰全局的夙珩。
夙珩勾起唇,狭长的眼眸流转着莫测的光芒,静静地看着谢九晏如同从地狱中淌过般,携着满身绝望停在了他的面前。
月光洒在谢九晏脸上,那张曾风华瞩目的容颜间,所有的情绪似乎都随着刚才的收剑敛尽,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
“岛主。”
谢九晏望着夙珩,眼神如同一潭死水,此刻,他甚至没有力气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