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在屋里玩耍的两个小侄子——八岁的知旭和五岁的知屿,被这鲜艳的颜色吸引,像两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一左一右地抱住知夏的腿,仰着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惊叹。
「姑姑!姑姑!这个布真好看!」知旭大声说。
知屿也跟着奶声奶气地学舌:「姑姑真好看!」
听着孩子们天真无邪的赞美,看着镜子里自己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再感受到嫂子毫无保留的支持,知夏心里那块自从出事以来就一直冻结的坚冰,仿佛在阳光下「咔嚓」裂开了一道缝,暖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她弯下腰,用那块鲜艳的布料轻轻裹住两个小侄子,笑着说:「等姑姑做好了新裙子,带你们去公园玩,好不好?」
「好!」两个孩子欢呼起来。
知林带着一身训练后的尘土回到家,刚推开门,就看到妹妹知夏正站在屋子中间,手里举着一块红得耀眼丶黄花灿烂的布料,在身上比划着名。他两个儿子围着姑姑说好看。
更让他心头一动的是,妹妹脸上洋溢着这些天来久违的丶轻松而真切的笑容,那双大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
他悬了许久的心,直到这一刻,才总算实实在在地落回了肚子里,紧绷的脸上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哥,你回来啦!」知夏看到他,兴奋地转过身,把布料展示给他看,「你看我买的布,好看吗?」
知林走上前,认真地端详了一下那块在当时的审美下堪称「大胆」的布料,没有半分犹豫,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欣赏和宠爱:「好看!这颜色鲜亮,衬人。做成裙子穿在我们夏夏身上,一定特别漂亮!」
听到哥哥的肯定,知夏的下巴微微抬起,带着点小女儿家的娇憨和天生的自信,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那肯定的!我长得本来就漂亮!」
这话要是别人说,难免显得轻狂,可从她嘴里说出来,配上那恢复了神采的表情,只让人觉得可爱又率真。
知林被妹妹这副模样逗笑了,他伸出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她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只是重重地点头,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骄傲,重复并加重了那句话:
「对!我妹妹是最漂亮的!」
屋子里,昏黄的灯光下,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回荡着兄妹俩轻松的笑语。那块鲜艳的花布,仿佛不仅仅是一块布料,更是一个信号,宣告着那个快乐丶自信的知夏,正在家人的爱与呵护下,一点点地挣脱阴霾,重新回到阳光里。
夜深人静,两个孩子都睡熟了。知林洗漱完躺到炕上,对身边的妻子轻声交代:
「美丽,你抓紧时间,抽空帮夏夏把那件衣服做出来。我看她今天是真的高兴。」
「知道,布都裁好了,明天就上手。」张美丽应着,语气里也带着欣慰,「看今天那高兴劲儿,夏夏这回……总算是走出来了点儿。」
知林翻了个身,面对着妻子,又想到一件事:「对了,你上班的时候,要是方便,就把夏夏也带上。让她跟你去妇联转转,听听看看,有点事做,分散分散心思。总她自己在家,我怕她静下来,又该胡思乱想了。」
听到这话,张美丽却沉默了。她在黑暗里眨了眨眼,非但没有答应,反而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吧,老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清醒,甚至是一丝后怕,「你可千万别让我带她去。」
「怎麽了?」知林不解。
「我在妇联每天见的都是什麽?」张美丽的声音里透出无奈和一丝疲惫,「不是婆婆骂媳妇不孝顺,就是媳妇哭诉男人打她,再不就是两口子为了一点布票丶一口吃的打得头破血流来闹离婚……那场面,鸡飞狗跳,能把人心里那点对家的念想都给磨没了!」
她侧过身,在黑暗中认真地对丈夫说:
「我们妇联办公室就有个老姑娘,姓吴,都三十了!人挺好,模样也不差,为啥一直不找对象不结婚?就是天天在妇联听着丶看着这些,活生生给吓的!她说她一想到结婚就是那些糟烂事,就觉得一个人过挺好,清静。」
张美丽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我真不敢把夏夏带过去。她才多大?刚经历了……那事儿,心里正敏感。要是再天天泡在那堆负面事情里,听多了那些乌烟瘴气的婚姻悲剧,我怕她……我怕她这辈子都对男人丶对婚姻落下心病,真不敢往前迈步了。到时候,咱妈咱爸那边怎麽交代?咱们又怎麽放心?」
张美丽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知林哑口无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只想着让妹妹散心,却忽略了那个环境可能带来的另一种伤害。他只顾着眼前,而妻子却想到了妹妹漫长的一生。
黑暗中,夫妻俩都沉默了。让知夏走出家门融入社会是对的,但路径,必须慎之又慎。
第二天,知林和张美丽都去上班了,两个侄子也背着书包去上学了,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知夏心里记挂着第一天上班的王春,在家里待不住,索性跑到了王春家。
一进门,就看到王春正对着床上摊开的两件衣服发愁,一件是半新的蓝布罩衫,一件是领口磨得有些发白的格子衬衫。
「知夏,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我第一天上班,穿哪件好看点?」王春一把拉住她,语气里满是紧张和纠结。
知夏看着床上那两件在她看来区别不大的衣服,忍不住笑了:「统共就这两件,有什麽好挑的?穿哪件不是一样干活?」
「那怎麽能一样!」王春嘟囔着,「第一印象多重要啊!」
知夏知道她这是紧张,便不再多说,随手拿起那件蓝布罩衫递给她:「就这件吧,颜色精神点。明天再换另一套,轮着穿。」
王春接过衣服,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勉强点头:「行吧……听你的。」
看着王春还是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知夏主动说:「走吧,我送你去车站。」
「嗯……」王春应着,一边穿外套一边小声说,「知夏,我还是紧张,心砰砰跳。要是干不好怎麽办?要是师傅骂人怎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