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把自己陷进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座椅里,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一天的繁文缛节与机锋试探,即使是他,也有些吃不消了。
直到一股熟悉的清冷气息靠近,他才睁开眼。
凌依端着一杯刚萃取好的黑咖啡走来,杯沿热气袅袅。
江枫忽然伸出手,动作快得带起一点微风,精准地截住了那杯即将放在他手边的咖啡。
在凌依微微睁大的蓝眸注视下,他自然地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了一下。
「啧,还是这麽苦。」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拿过来,随意地放在一旁的桌上。
「少喝点这个,以后整点冰红茶好不好?」
他的语气带着点不由分说的关心,又混着点孩子气的挑剔。
办公室的冰箱空了,他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偷吃了他的零食。
琪亚娜,你等着嗷。
凌依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收回,转而落到他的肩膀上,指尖找准了几个关键的位置,施加恰到好处的按揉力道。
她的手法经过精密计算,能最有效地缓解疲劳。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稳定而真实。
「下面还有什麽安排麽?」江枫放松身体,享受着她的服务,声音有些含糊。
「按原定日程,」凌依的声音就在他耳侧,很轻,却字字清晰,「预计在七十二个标准时后,阮·梅女士将抵达商团总部,参与为期十五日的联合研究项目。
主要议题包括『商团基地的亚空间化』,以及『定向进化』。」
她的汇报精确得像在朗读项目说明书。但江枫感觉到,她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指,力道几不可察地加重了微毫。
凌依顿了顿,似乎在调取最新信息,声音依旧平稳:「另外,系统监测到,阮·梅女士的科研舰已进入星域外围。
根据其航线修正与通讯频道内非加密段的零星信息判断……她似乎因获悉您已返回总部的消息,将原定行程大幅提前了。目前,舰艇即将停靠。」
「哦?」江枫的眉毛扬了扬,身体动了动,似乎想从椅子上起来,「那我去迎接一下?毕竟……」
话音未落,肩上那双稳定按压的手,变成了略带阻力的轻按。
凌依并没有用力,但那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明确的「不赞同」。
「管理者。」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更郑重,「请您重新评估此举的合理性。」
江枫停下动作,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在星际通行的世俗身份体系内,您已是公认的群星秩序的独裁者。最大政治实体公司已承认商团的宣称合法。」
凌依的陈述冰冷而客观,暗含一抹自豪,「在命途层面,您是得到承认的『秩序』显化者,亦是虫群的最高统帅。」
她绕到江枫面前,湛蓝的眼眸直视着他,里面没有情绪,只有绝对理性的分析光流:「今日您亲自接见螺丝星使节与罗浮接渡使,虽属破例,但因议题重要且对方层级不低,尚在弹性范围内。
然而,按照通行星际外交惯例,您本无需出场。即便是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的主管,面对天才俱乐部成员的非正式到访,也绝无可能亲至空港迎接。
这无关个人意愿,而是『层级对等』与『礼仪权重』的客观要求。」
通俗而言,何种等级的外宾,由何种等级的负责人接待,这是既定的『规则』。
某个势力的最高领袖贸然降格亲迎,在某些解读框架下,并非示好,反而可能传递出错误的信号。
或是『以势压人』的审视,或是『所求甚急』的失态,这些都不利于平等合作的基调。
总的而言,螺丝星和罗浮的最高领袖都是类似于「君主+星神代言人」的存在,所以才需要江枫亲自接待。
但阮·梅不是来搞外交的,本质上更具有「探访」性质,那麽凌依的说法就很值得玩味了。
江枫安静地听着,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慢慢敛起,目光变得幽深。
他看着凌依,看着她在理性陈述下的那一丝紧绷。
「大科学家,算是自己人吧?」江枫缓缓开口,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却依旧锁着凌依,「以朋友的身份,我不去接一下,会不会显得太不近人情?」
他伸出手,握住了凌依垂在身侧丶微微蜷起的手指。她的手总是有些凉,像上好的玉石。
凌依的手指在他掌心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视线微微偏开,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注视。
江枫握着她的手,轻轻用力,将她拉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探究:「凌依,你告诉我。这真的,仅仅是简单的『外交礼节』问题吗?还是……」
「凌依绝无半点私心。」她立刻回答,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坚决。
可尾音里,又似乎泄露出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的心虚,或是另一种层面的理直气壮。
江枫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无奈,又充满了包容。他松开她的手,转而用指尖拂开她额前那缕总是垂落的银发,动作轻柔。
「我的情商啊……有时候确实不太够用。」
他自嘲般地说,目光却温暖,「很多弯弯绕绕,人心里的回廊,我没法立刻看清楚。所以啊,我才需要你,需要你做我的另一双眼睛,时时提醒我。」
他总觉得,他的姑娘,心里藏着一些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情绪。
那些情绪或许源于她见证过太多基于利益的聚合与离散,源于她对「永恒」与「变数」的精密计算中得出的悲观概率,甚至可能源于藏在深处的自卑。
她认为自己是「造物」,是「工具」,是「秩序的延伸」,而非一个有资格要求平等的爱的人。
凌依低着头,银发垂下,遮住了她的表情。过了几秒,她才用很轻丶但异常清晰的声音说:
「您的情商,并不低。」
她似乎鼓起了某种勇气,抬起头,蓝眸中数据流平息,只剩下近乎执拗的认真:
「与狐人少女的承诺,翁瓦克星球永不凋零的梅树,太卜司角落里那只被悄悄照顾的猫,给怪盗预留的『烟花』,赠予同谐歌者的『翅膀』……
还有许许多多,已经发生的,以及尚在您计划中的。」
她列举着,每一样都精确得像一个坐标。
「您或许有时不够坦率,或许擅长用胡闹掩饰意图,或许会对某些心意装作视而不见……」
她一字一句地说,像在完成一个至关重要的逻辑证明,「但是,无论调用哪一方的社会行为资料库进行比对分析,您的情感认知与应对策略,都绝不属于『低情商』范畴。
您的『不懂』,很多时候,只是选择性的『不想懂』,或是为了更复杂目的而进行的『表演』。」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星尘带缓缓移动,将变幻的光影投在两人身上。远处,商团总部巨构如同行星心跳般的低沉嗡鸣,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江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被戳穿的窘迫,只是高兴。
她在用她的方式,笨拙地丶却又尖锐地,触碰着某些连他都习惯性回避的东西。
这很好,他很喜欢,喜欢她的独立思考,喜欢她毫无保留的信赖。
良久,江枫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笑意,也带着释然。
他低声说,像在叹息,又像在陈述一个真理,「情感总是先于言语,不是吗?」
他站起身,走到凌依面前。
「我知道,」江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你见过太多计算好的忠诚与突如其来的背叛。
对你而言,或许连『山盟海誓』都可以拆解成概率模型,所谓『万年之期』在宇宙尺度下也并非遥不可及,对吧?
没有什麽,是真正『永恒』的,尤其是人心。」
凌依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江枫伸出手,这次没有握她的手,而是轻轻捧住了她的脸,拇指抚过她光滑的皮肤。动作郑重而温柔。
「我明汝心知我意。」他说。
这就是他看重「明心」的原因,他不在乎那点信用点,不在乎它的故事,他只是喜欢这个名字。
「所以,多说无益。」他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脸上重新浮现出随意却不容置疑的神采,「我会在这里等候。」
他对凌依笑了笑,那笑容明亮而坦荡:
「而你,我亲爱的总执事凌依。」
「就代我,去空港迎接我们的客人阮·梅女士。」
他刻意停顿,目光如星子般粲然:
「以我妻子的身份。」
凌依彻底怔住了。
几秒钟的绝对凝滞之后,一点极其细微的弧度,在她总是紧抿的嘴角缓缓绽放。
那笑容起初有些生涩,像是刚学会这个表情,随即迅速扩大,变得自然而明媚,驱散了她脸上所有的清冷与距离感。
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丶发自内心的微笑。
她挺直了背脊,银发似乎都变得更有光泽。她看着江枫,蓝眸中漾动着生动而温暖的光彩。
清晰而有力地,她回应:
「是,管理者。」